《中国最美散文》


作者:李剑锋 发布时间:2014-06-12 12:42:52 浏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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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国最美散文》节选
望柳庄
◎王宗仁
 
 王宗仁,1939年生,著名军旅作家、散文家,陕西扶风人。国家一级作家、历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诗研究会副会长、中国散文学会秘书长、中国报告文学学会常务理事。享受政府特殊津贴。代表作有《女兵墓》《静夜,微微的车轴声》《昆仑山的雪》《传说噶尔本》《嫂镜》《青藏高原之脊》《女人,世界屋脊上新鲜的太阳》《历史,在北平拐弯》等。现为中国散文家协会俱乐部主席。
  
我常常觉得在我的生命深处,有一些什么东西在荒芜地漂流,使我无法平静。怀念或是感动或是遗憾?
昨天的叶子没有枯萎。
此刻,2004年早春的这个早晨。昨晚一场雪使昆仑山的天地变得很完整。但是即使到了白天,山下的格尔木也像入睡。春天的寒风挤满窗棂,窗外稍远一点的地方,那棵柳树正在费力地摇动,分明想摆脱大风的束缚。可是不能。
这样的时刻,我在稿纸上写下三个字:
望柳庄。
它有一段埋藏得很深的秘密。关于春天的秘密——一位将军在飞雪的戈壁滩播种春天的故事。
有山脊却看不见山,有村庄却不住人。只有这片柳树年年月月像遗忘了季节似的迎着风沙摇晃卷曲,枝条交错成各种形状。即使这样,它依然寂寞。
这时,一位中年军官来到柳树前,望着树枝许久,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话:我真恨不得割下耳朵,挂在柳树的肩膀上,让它听听有多少人编写了多少赞美它和它的主人的故事。
这个军官就是我。
我北京的书房就叫望柳庄。这个名字常常使我想起从前,想起从前我就觉得吃苦是一件很愉快的事。
可是,格尔木的望柳庄依然很寂寞。
不少人都是通过我的笔端知道了格尔木城里这个望柳庄。然而,谁能想到那时候格尔木根本算不上城,格尔木就有个望柳庄。望柳庄就住着将军和一伙修路的兵。
格尔木是修青藏公路大军在昆仑山下的第一个落脚点。从那时起,这儿就叫望柳庄。后来,望柳庄就成了修路的大本营。再后来,公路跨上世界屋脊,望柳庄所在地格尔木就成为内地进入西藏的咽喉。如今的格尔木是青海省第二大城市,青藏高原的名城,是国家命名的“中国优秀旅游城市”。
可是,谁人知道格尔木起始于望柳庄?又有几人知道是谁在望柳庄前栽下了第一棵柳树?
五十前的那个初春,昆仑莽原上仍然是弥漫的风沙卷着雪粒、石子在狂吼。世界混沌一片。春天在何处?
这时,一位老军人攥着一棵柳树在敲格尔木冬眠的门:醒来吧,我要给你换新衣!
说毕,他挥镐挖土,栽下了第一棵柳树。
这不是一棵孤零零的树。这片世界从这儿开始,跟来了一大队树的队伍,一棵挨一棵地跟着这棵树排起了队。
这个老军人就是慕生忠将军。其实他并不老,四十四岁能算老吗?
格尔木的树来自湟水河畔。
修路队伍离开西宁途经日月山下的湟源县城时,慕生忠让汽车停在一片苗圃前,两只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些刚刚冒出嫩芽的苗苗不放。许久,他对管树苗的人说:买一百棵。随行人员不解,问:政委,咱只管修路,买树苗做啥?
慕生忠时为中共西藏工委组织部长兼运输总队政治委员。修青藏公路了,他又成了总指挥。大家一直习惯叫他政委。
慕生忠听了这问话,瞪了那人一眼:你说做啥?扎根安家嘛。我们是第一代格尔木人,格尔木是先有人还是先有树?不,人和树一起扎根,这根才扎得牢靠!
格尔木,一片荒野,风沙怒吼。
一个惊呼上当的小伙子问慕生忠:我们要做第一代格尔木人,可是格尔木在哪里呢?
小伙子还没把话说完,一阵风沙就把他吹了个趔趄。慕生忠说:年轻人,告诉你,我们的帐篷扎在哪里,哪里就是格尔木!
说着,他一锹铲下去,沙地上就铲出了个盆状的坑坑。格尔木的第一棵柳树就栽在这坑里。
一百棵杨柳苗,都栽在了刚刚撑起的帐篷周围。一共两大片,杨柳分栽。第二年,这些小苗大都落地生根,绿茵茵的叶芽把戈壁滩染得翠翠地叫人看着眼馋:它们一路狂奔的长势一天一个样儿地蹿长着。给它喝一盆水它长个头儿,给它喂一把肥它也添叶。
看把将军喜的,他像大家伙一样咧着金豆牙笑得好美。快乐的老人,他当下就给两片树林分别命名:“望柳庄”和“成荫树”。
有人问:政委,你这名字有啥讲究?
他哈哈一笑:望柳成荫嘛!
看,他还是钟情望柳庄。
将军的笑声糅进了柳的躯体里,树又蹿了一节个头儿。
广漠的戈壁滩荒芜了数千年,现在猛乍乍地生出了这两片绿茵,自然很惹眼,也醉人。毕竟是柔弱苗,难与漠风对峙。常年的飞沙把它浸染得与沙地成为一色,人站在远处就难以瞅见,有时它索性就被那气势汹汹的褐石色盖住,淹没了。
好在,它不服,顶破沙土,又伸起了腰杆。
它的根茎部连着一片阳光。
我第一次看到望柳庄的情景至今难忘。那是令我失望的一次发现。当然失望之后我滋生了更强更多的企盼。这片柳林活得很艰难也很缠绵。
那天午后,我从拉萨执勤回到格尔木,车子刚行驶到转盘路口就抛锚了。其实这地方离我们军营顶多一公里路,可是车子耍起了脾气卧下不动,我也不能回部队只好陪着它。当时风沙很大,迎面扑来人连眼睛都睁不开。助手昝义成回军营取所换的零件。
风沙越来越大,我无法承受它的无情撕打,便顺势走向路口的地排平房,站在了房檐下。风沙果然小了,身上也暖和了许多。这时我举目一看,门楣的三块方砖上刻着三个字:望柳庄。字用红漆涂过,格外醒目、我的心一下子滋润了,好像在风沙世界里望见了一片翠绿的草地
也就在这时候,我才发现平房前的沙滩上横七竖八地半躺半立着一棵棵树苗。这就是将军带领大家栽的那些柳树,有的已经被沙土埋得不见真面目了。可是,不知为什么在我的感觉里,它们仍然是亭亭站立的硬汉子。
望柳庄前的树站在冬风和春风之间。它们要告别寒冬实在不容易,要把春天迎来路途也蛮艰难。然而,大海不会老去。望柳庄前怎能没有柳树?
后来,我才知道这三个字是慕生忠将军亲笔题写。
我长久地不错眼珠地望着这三个字。高架桥点亮了星河之灯,昆仑山的世界突然变得亲切。我的眼前仿佛开满了鲜花。
风沙还是那么大。
可它绝对吹不落我心中这片春天的世界。
这就是我第一次看到望柳庄的前前后后。好些天后,战友们告诉我,次日清晨,当风沙停止以后,慕生忠带着同志们把那些倒地的柳树苗一棵一棵都扶了起来,培好土。他边收拾这残局边对大家说:吹倒一次,咱扶起它一次。吹倒一百次,咱扶它一百次。直到它可以结结实实地站在沙滩上为止。
柳树是远方来的移民,在将军爱抚的目光里它忘了惆怅和家乡,克服了水土不服的娇气,格尔木成为它的第二故乡。
 
瀚海孤树,林中一木。
有几棵树只绿了短暂的生命,就消失在戈壁滩。
它们死了。
这似乎是预料中的事,但人们还是觉得太突然。
它们没有来得及留下遗言……
又是一个烈日暴晒着戈壁滩的午后。我出车归来,路过望柳庄。我有意停下车,要看看那三个字:望柳庄。这已经成为我的习惯了,每次从雪线上回到格尔木,必然在望柳庄前停一下,这样我的灵魂就得到了自由,就有一种从黄昏走进晨曦的美好感觉。
可是这一次破例了,一片隐晦落在我心头。
我看到望柳庄前不远的戈壁滩上,一群人围着一堆土丘,默默静立,一个个低着脑袋,空气好像凝固了一样。
我上前打问。竟然没人理睬我。几缕阳光从云头上泻下,照射在土丘上,很有几分燥热。不过我很快就看出来了,那土丘是一个坟堆。
埋的什么人?
我又向一个人打问,他仍然不理睬我。我好生奇怪。便加入到他们的行列,一起默然地站立着,心中的疑团越挽越大。
弄清真相是后来的事。原来在头天,望柳庄前有三棵柳树死了。当然不是无缘无故死去的。这地方缺水,少氧,干旱,寒冷,其中哪一样都会把这些移栽而来的幼苗置于死地。戈壁滩的树,活下来的是强者,死去的也绝不能说是孬种。
骆驼驮着夕阳走在不归的路上。
慕生忠把三棵死去的柳树掂在手中,端详几番又几番,仿佛永远也看不够。未了,他说:“它毕竟为咱格尔木绿了一回,让我们这些饥渴的眼睛得到了安慰,是有功之臣。现在它走了,我们难受,怀念它是合情合理的。不要把它随便扔在什么地方,应该埋在沙滩上,还要举行个葬礼。”
于是就出现了这个土丘,独特的柳树墓。
戈壁滩上第一个醒来的人是寂寞的人;第一棵死去的树呢?人们没有遗忘它。
常有格尔木人给那土丘浇水。其实浇水的人想法很简单,这些树也像人一样,躺在戈壁滩会口干舌燥。浇一瓢水,让它们滋润滋润。树要喝水,就得有人递给它。
谁也没有想到的事发生了。人们有心无意浇的水,唤醒了死去的柳树。到了第二年夏天,土丘上冒出了一瓣嫩芽儿。那芽儿一天一个样,由小变大,由低变高。
啊,柳树!
这是从埋葬着三棵树的坟墓上长出的柳,是一棵死而复生的柳,是将军用怜悯的心唤醒的柳!
后来,人们就把这棵柳称为墓柳。
经过了一次死亡的墓柳,活得更潇洒更坚强了。青铁的叶子泛着刚气,粗褐的枝干储存着力量。大风刮来它不断腰,飞沙扑面它不后退,寒冬腊月它依然挺立。死里逃生的战土最显本色,最珍惜生命。
墓柳接受过无数路人投来的目光,这目光多是赞许,也有不以为然的嘲讽。嘲讽什么?嘲它孤独?讽它清高?不得而知。它继续着它的轨迹活着,藐视一切懦弱者地活着。
时间年年月月地消逝着。望柳庄前的柳树种得越来越多,树片越来越大。它们和墓柳连在了一起,混为一体。已经分不清哪棵是墓柳了。
在望柳庄生命的进程中,这肯定是个生辉发光的日子。那是青藏公路通车到拉萨后不久,彭德怀元帅来到格尔木,就住在望柳庄。彭老总的名字在青藏线上被人们神话般地传颂着,这当然与慕生忠将军有关,与修青藏公路有关。当初,国家没有把修青藏公路纳入当年计划。慕生忠修路时遇到了财力人力的困难,他便找到了老首长、时任国防部长的彭德怀。彭老总刚出国抗美援朝回来,他对慕生忠说,我回国脚跟还没站稳,手头没钱。这样吧,我把你的修路报告转递给周总理,让他解决你的问题。就这样慕生忠得到三十万元的经费。彭老总还给慕生忠调来了十辆大卡车和十个工兵,一千二百把镐,一千二百把锹,三千包炸药,才使修路工程开展起来。
现在,彭老总来到了格尔木,他不住那座专为他修的二层小楼,却和慕生忠一起住进了望柳庄,延安式的砖拱窑洞里。将帅的心相通。这一夜,美酒和春宵……
柳树的枝儿碰醒了杨树的梦。
彭老总:你们干了一件很了不起的大事,在柴达木的戈壁滩上建起了一座新城。这个地方是大有希望的。
慕生忠:没有彭总你的支持,我是不行的。大树底下好乘凉,格尔木人都感谢老总。
说话间,彭老总让人拿出一瓶好酒,对慕生忠说:人生做事就要有你们把公路修到拉萨的这股劲。猫在屋里不出门是干不成大事的。来,今天我敬你一杯
人称慕生忠为“酒司令”,“昆仑酒神”。他浑身豪气,一腔爽笑,以至他的粗暴过失,都带着酒的精神。难怪人说这四千里青藏公路是他用酒打通的。
彭老总敬酒,这是慕生忠没有想到的。他
端起酒杯,连干三杯。还要继续喝时,彭老总把酒瓶拿开了,说:“你这酒鬼,再喝就醉了。我不想让你喝醉,还要你干事。”
慕生忠说:“谢谢彭总,我已经喝好了。你有什么任务就下达吧。”
彭总走到墙上挂的中国地图前,右手从西北甘肃敦煌方向往西南角上一划,说:“这一带还是交通空白,从长远看,是需要修一条路!”
还是慕生忠在北京请求修筑青藏公路时,彭老总就提到要修格尔木到敦煌的公路。慕生忠照办了,在青藏公路修到可可西里时,他就派工程队修通了格敦公路。现在,彭老总又提起了这件事,慕生忠如实地告诉彭老总:
“我们已经在格尔木到敦煌之间修起了一条简易公路,下一步我们把它修成一条正式公路。”
彭老总高兴了,又端起酒杯,说:再敬你一杯。
这一杯下肚,慕生忠真的醉了……
彭老总来到格尔木的第二天,就离开望柳庄,在慕生忠的陪同下,乘车南行踏上了青藏公路,一直上到海拔四千六百多米的昆仑山口。车过纳赤台养路段,彭老总在昆仑泉边遇到一个大约四五岁的小孩,他把孩子抱起高高举过头顶,满含希望地说;你是昆仑山的第一代儿童,你的名字就叫社会主义吧!
慕生忠听了彭老总的这活,勾起了他深切的回忆。五年前就是在这个昆仑泉边,修路大军被阻挡……
彭总见慕生忠走了神,就戏说他:
“你是不是又在想把这昆仑泉水变成酒潭才好?”
“没有。我是想那年修路到了离这儿不远的地方,昆仑河真够难为我们了,为了架起青藏公路上的这第一座桥,我们想了多少办法,付出了多少代价!桥架起后我们把这桥叫天涯桥。那真是天之涯海之角啊!不久,陈毅元帅进藏路过昆仑河,是他把天涯桥改名为昆仑桥。这名字改得好!”
彭老总说,他是个诗人,我们这大老粗肚里可没这么多墨水。
当夜,两位将帅返回格尔木,仍然投宿望柳庄。他们肯定又推心置腹谈了许多,这是私房话,别人无法知晓。但是,有一点传出来了。慕生忠对彭老总说,谁都有见马克思的那一天,他说自己百年之后,就安葬在格尔木,这样能天天望见昆仑山。他这一辈子什么都可以舍弃,就是离不开格尔木,离不开昆仑山。彭总听了,爽声一笑,说,你这个慕生忠,想那么远干啥?好好活着,把格尔木建设成柴达木的大花园,好好活着!
慕生忠生命的进程严格地按照他的设计完成。
1994年10月18日,八十四岁的慕生忠将军在兰州与世长辞。10月28日,将军的九位子女护送着他的骨灰,踏上了昆仑山的土地。在昆仑桥上,二儿子把将军的遗像安放在桥头,大儿子从车上拿出两瓶平时老人最爱喝的皇台酒,启开瓶盖,面对昆仑山,双手恭恭敬敬地把酒瓶举在头顶,说:
“爸爸,你在世时,为了你的身体,每次你喝酒时,妈妈总是背着您在酒里掺矿泉水,请您原谅。爸爸,今天您回来了,您就喝喝这醇香的家乡酒,敞开喝吧……”
昆仑桥在颤抖,昆仑河在抽泣。
随着将军的骨灰洒向高天,昆仑山忽然飞起了漫天的雪花,天地皆白!
此刻,覆盖着积雪的望柳庄格外庄严,神圣……
 
 
那次与珠穆朗玛的相遇
◎吕娅南
 
吕娅南,1958年生于青海西宁,现居南京。1981年开始在报刊发表文学作品,散见于《青海湖》《散文百家》《青春》《延河》《安徽文学》《青海日报》等。散文《晚照残红的歌声》被应用于高中语文试卷阅读试题。现为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散文家协会会员,江苏省作家协会会员。
 
 在珠峰脚下,5200米的海拔,这是我人生的新高度。
很久以来,珠穆朗玛一直对我散发着难以说清的磁力,这是因为它的神圣和旷远,壮美和苍茫吧!
现在,那些曾经涌动在耳边和心里的喧嚣和嘈杂,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周围莽莽苍苍的高山峡谷里,荒寒、原始、古朴,陡峭的山脊上纷纷的乱石,消解着无边的静寂,这是连绵的喜马拉雅山脉,云雾深处,是梦中仰视的,在歌声中荡漾的珠穆朗玛。
这是梦里的地方,珠峰,近在咫尺。汇聚着冰川雪水的绒布河哗哗地流淌,旁边是一片开阔的河滩,一排排硕大的帐篷,几辆丰田越野,还有很多灰色的鸽子在起起落落或者悠闲地漫步,其中还夹杂着唧唧喳喳的麻雀,它们长得比平原的麻雀明显胖大一些,像北方的冬天里穿着厚厚棉袄的老汉。看到它们欢快灵敏地跳来跳去,不由得心生羡慕,这是生命带来的欣悦。天空飘洒着淋漓的雨丝,落在高高的荒芜的山上,落在遍野砾石的地上,簌簌地响着。七月的冷雨在我的头顶盘旋,隔着厚厚的衣料的纤维,感到阵阵潮湿的寒意,没有人知道这场雨会在什么时候结束。那被雨雾笼罩刺向天空的珠穆朗玛何时才会显露它的真容?那山麓上是否有洞察一切的神灵?于是,我的心自由地在喜马拉雅的峰峦间穿梭流浪。极目四望,皆是高耸的山峰,陡然的炫目的高度,松散的铁灰色大大小小的砾石,这些让我联想到坚韧、耐力、峥嵘,还有对神奇的向往。
在珠峰大本营的石碑前,轻轻抚摸这一生都难以走近的坚硬、湿滑、冰凉的碑面,雨水让上面鲜红的字迹“5200米”分外醒目。我和同学凡,还有同行的小于和小张两个年轻人,将这个瞬间连同沸腾的情感装进了镜头,也装进了个人的记忆。那个10米高的小山,正对着珠峰,在这里,我们小心翼翼地向上攀登,这样的海拔,每前进一步,都在考验身体的耐受力,呼吸急促、疲惫困乏。我只想实实在在地往上走,如同有一种神秘力量的召唤。我觉得这小山,就连着珠峰,那直线19公里的距离心理上感觉挺近,实质上却是天和地的距离。落雨的天空朦胧得让我心慌,我不知道它的高低,但我知道它和那些拥挤连绵的山脊连在一起,我仰望着它,雨雾迷茫,山峦影影绰绰,我的心里获得一分宁静。小山上有一些玛尼堆,这里的石头漫山遍野,经过雨水的冲刷,仔细看上去,赤橙黄绿青白,色彩缤纷,斑斓美丽,散发着远古的气息。我捡起一块小小的灰白色不规则的圆石头连同我的祈愿轻轻放在旁边的玛尼堆上,让它与日月星辰相伴。我们只能走到这里,前面的洪荒是留给未来的,在这里的一呼一吸都在考验心肺的张力,我第一次强烈地体会到生命的维持需要必要的条件。就像这山坡上稀稀拉拉的小草,需要仔细观察才可看到它们的英姿,在雨的滋润里,呈现润泽的淡绿色,贴着地面长着须状的叶子,根部深深扎进土里。这弱小、顽强的生命像智者一样静静地凝视着我们,那种鲜活和生动,让我不由得心生敬畏。眼前的那些线条清癯的山脊和漫天的雨丝,还有远方飘浮的厚厚的灰色的云,给这片天地涂着淡淡的暗色。在暗色调的背景里,一种梦幻和神秘的意念在潜意识里渐渐萦绕和浓郁。在这个地老天荒的地方,我看到了自然的本相,原来世界也可以如此清爽。
整个下午,那些鸽子和麻雀都在飞起又落下,它们对身边走过的人视而不见,自顾自地嬉戏、玩耍、啄食、梳理羽毛,忙碌着自己的事,招摇而自在。雨敲打着地面,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一只黑色的鬃毛很长的狗在东游西荡,仿佛是这里的主人,目光慈善,满脸忠厚的模样,它身上的毛闪着湿淋淋的光,我心想,叫它“阿黑”比较亲切。这里的生命有一种活着的诗意,它们在壮美的气势如虹的山野自由而快乐地生活着,在我的眼前,真实而虚幻地飞翔或舞蹈着,就像阿黑那样漫不经心地走过,也有一种生动让我痴迷。或许是上天的选择,让它们生命的场地如此的宏大宽广吧。
我们同行的四个人加上开车的师傅江,住在帐篷里,这是一对藏族夫妻带着两个孩子的家。天,渐渐的黑了,透过帐篷上的天窗,只看见一片朦胧的夜色,忽缓忽急的雨声哒哒滴滴地响着。那盏10瓦的节能灯还闪着微弱的光亮,我翻开一本书,有翟永明的诗句:
“我策马扬鞭在痉挛的冻原上
牛皮缰绳松开昼与黄昏
我要纵横驰骋”
在这样的地方,“纵横驰骋”的可能性几乎等于零,但这样的诗句总是让人心潮澎湃,不用“策马扬鞭”,我只想昌耀笔下的:
“鹰,鼓着铅色的风
从冰山的峰顶起飞
寒冷
自翼鼓上抖落”
那鹰,在这样的夜晚,栖息在哪一座山峰?在高寒的天空里翱翔的雄鹰总有一副英雄气概。我躺在温暖的睡袋里,想象着那只威猛的鹰如何穿越厚厚的乌云,在崇山峻岭里展翅飞翔,那犀利不羁的眼神、尖喙、钩爪和留在天空里的鼓翼声。
今夜,北斗七星一定在另外的地方依然明亮,近在咫尺的珠穆朗玛在云海雨雾里静静地耸立,在那些城市的通衢大道上,街灯明灭,人声鼎沸。而这里,夜色深沉,万籁俱寂。电停了,帐篷里一片黑暗,手机屏幕上显示“无服务”字样,唯有或轻或重的喘息声,间歇的滋滋的吸氧声,还有自己内心的呓语。啪嗒啪嗒的雨声明快而急切,我平躺在窄窄的“床”上,呼吸渐渐滞重起来,眼前是无边的黑暗。我伸出手来,想起“黑得看不见五指”的句子,这是少年时代写作文时用过的词语。暗夜里,睁着眼睛,老屋的古旧,窗外风声的低吟,远处山林的涛声,一灯如豆,映在墙壁上孤单的投影,这些早年的片段丰富了我的想象。追忆前尘,在潜意识里抽离了这一刻的艰辛。
长夜漫漫,感觉夜的深重和黑暗的人一定在心理和生理上遭遇了“千千结”的网扣。此刻,我们这个临时的集体,如同偏居一叶孤岛,与红尘的繁华在空间上彻底隔绝,5200米的高度让每个人都难以安逸。雨势大了起来,雨声变得急促了,不时听到山石垮塌哗啦啦地倾倒下来,帐篷后的河水湍急地流淌,这些声音愈来愈发散出不详的信息,突然感觉这里弥漫着令人绝望的忧伤。在黑暗里,眼睛睁着和闭着的效果是一样的,只是喘气渐渐不再顺畅,用沉重描述比较贴切。这种缺氧让我想到“末日”,我甚至在想我在这里将如何消失,那些“未尽事宜”将会怎样烟消云散。比利时作家梅特林克说:“我们常会面对不可知物”,“不可知物永远只属于个人,永远只是暂时的”。时间一分一秒地滑过,我们一点点认知。在时间混沌里,我们一直就在向着未知张望,那未知里埋藏着美丽,也埋藏着陷阱。从明白人终会消失的时候起,我的内心就开始滋生暗影。太阳,升起,落下;花儿,开了,谢了;一个人,来了,走了,在周而复始的轮回里,“无常”如同一个幽灵蛰伏在光阴的水流之下,它搅起的一个又一个漩涡让人在浮世里蹙眉、叹息、焦虑、心痛,或者失望,这是人生的宿命,我们已谙其味却难以超脱。因为脆弱,所以敏感,我在最平淡庸常的细节里往往会发觉潜在的幻影。比如在暗夜的树林里看见疑似灵异;在灼热的阳光下感觉到飕飕凉意;在貌美如花的笑靥里看见衰朽;在朝气蓬勃的运动中担心意外伤害;在奔驰的车流里想到飞溅的鲜血,这与生俱来的神经质常常不可预知地降临,有如所有生命的痛感都让我有物伤其类的连带反应,这常常使我在现实和玄虚里不知所措。很多时候,人在抵抗自己的内心时往往是事倍功半。因此,佛家提示我们觉醒,开悟,圆通,贯通天地万物和人生自我。这条路障碍重重,漫长得如同要一步步跨越千山万水,我明白自己的道行相差太远。就像此刻,呼吸的艰难,氧气的稀缺,极度的疲惫,让心情低落焦灼,在幽暗隧道中纠结、迷茫、压抑。我急促的喘息让同学凡很不安,她的手在我的额头上,这种亲近的身体语言表达了一种温馨的内容,暖热了我的心。一道电筒的亮光划破了黑暗,江师傅说:“在这里头部要枕高才行,百分之九十的人高反”。深夜,有嗖嗖的凛冽寒意,凡在我的旁边将背包和衣物垫到我的背后,霎时,呼吸就顺畅了许多,感觉恢复了活力。高寒、雨夜、绒布河中正在涌动的激流,让每个人难以入眠,小于时不时来一声沉重的叹息,小张不断地按动氧气瓶开关,凡说:“这天怎么还不亮啊”。每个人都在辗转反侧。夜色没有边缘,黑暗逶迤,恐慌、危机、渺茫的幻象……纷至沓来。
当帐篷的天窗透出淡淡的灰白时,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油然而生。江师傅说:“夜里雨那么大,有塌方,我准备随时喊你们起来往山下走”。小于的第一句话是:“师傅,咱赶快走吧,再不走我要留在这儿了”!小张说:“在这儿发生啥事,指定没人知道”。凡说:“好不容易天亮啦”!黑暗是恐惧的诱因,人的绝望往往是在看不到光明的时候。在一个封闭的生存条件受到制约的空间,几个人在一起,静静地守着一个约定,心灵和心灵相依,情感和情感相溶,相互帮助相互关心,似乎已经不多见了。这缕有着光亮的暖意,将长久地萦绕在记忆的天空。
在日常生活里,更多的场景是:在赌场,在商场,在名利场,围绕着利益和金钱,人们目光诡谲,专心致志地勾画着计谋,物质的图腾让人心和灵魂变得冷漠、自私,工于算计,那些温暖、情感、真诚,越来越少了。不过,在这个功利至上,价值溃散的时代,我还是相信纯美、友爱、真挚,这些来自于心灵的美丽依然存在,只是静静地隐藏在某些神秘的地方。它可能在不经意的时间与我们不经意地相遇。
当银白色的晨光迅猛地撞击着我的视线时,才发现这是一个令人激动而新异的早晨,一阵凛冽的清新淹没了我。此刻,陪伴我的,有飘洒着的悠悠雪花;披着一层银装的群山;在河滩上飞来飞去的鸽子;带着寒意的微风;潮湿的缺氧的空气;清脆的鸟鸣;还有那只凌空掠过的鹰,远处是激流滚滚的绒布河,被雪光涂成国画的水墨氤氲,被云雾笼罩的珠穆朗玛。
我发现,黑夜带来的忧郁和恐惧随着黑夜的离去而消失殆尽,黑夜里的温暖静静地蛰存在心灵的一角,这个清晨多么美好。它带着陌生的清新激起生命的亢奋和颤栗,我想当一个“行者”,将它吸纳进记忆的百宝箱,就像藏起寒夜里一束火光,幼年时渴望的那粒童话里的彩色水果糖,一个在百度搜索里丢失的古老的汉字。它让我想起沉睡在生命深处的种种审美记忆,想起一些在心底快要消隐的景物,看到这个世界上尚还存在的梦想、蓬勃、光明和遥迢的道路……
晨曦里,笑容挂在每一张脸上,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夜晚和黎明,而夜晚和黎明总是川流不息地来来往往。
雪花翩翩,轻舞飞扬。
在珠穆朗玛的脚下,留下一张影像,在天和地之间,我显得那样渺小,有点虚无,也有点梦幻。
 
 
 
亲亲麦子
◎高林瑜
 
 
 
高林瑜,1966年生。先后在《教师报》《杂文报》《羊城晚报》《青年博览》《中国散文家》《华夏散文》《散文诗》《意林》等报刊杂志发表作品九十多篇。中国散文家协会会员。
 离故乡越久越远,我越恋念故乡四野那绵绵的麦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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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田边一排排老屋、丰茂的树和庄稼,就是我的故乡。风穿过土墙,把煦暖的鸟声撒到麦田上。阳光照耀,青绿的麦子一望无际,和明澈的天空一样柔润,荡着春天的灿烂与幸福。
风和阳光落在槐花和榆钱清甜的花蕊里,落在杨花的飞絮里。麦子渐长渐高,绿得金忽忽,亮通通。整个麦田,绿浪如潮,仿佛怀着一片春天的火,等待开放与烂漫。麦田里,红蜓蜻和蝴蝶像舞动的花朵,飞来飞去,流动着自己的旋律。
每一棵麦子,都站在泥土里。所有的庄稼人,眺望绿油油,嫩青青的麦子,像在眺望自己的四季与全部生命。父亲目光灼灼,望着一片麦子说:“读书,做人,跟种麦子一样,只要你勤快,灌溉施肥,就会有好收成。”父亲的话含着至理,意味深长,唤起我内心的某种力量。这是父亲对我的期待,对一地麦子的期待,
一棵麦子,就像一个农人。用一生光阴,昂然挺立,栉风沐雨。我喜欢听麦子的绿浪发出的簌响。它是父亲,母亲和所有庄稼人心里的响声,是父亲母亲给我殷殷的嘱咐。母亲目光如水,慈爱着每一棵麦子。她常用手轻捋麦叶,说:“多亏老天爷雨水好,麦子长得这么好。”母亲的话总是那么随顺柔软,总在感谢天地的恩赐。似一瓣心香,把日常的辛酸苦楚轻轻抹去。
母亲似乎永远在忙活,一有空就穿过一片一片麦田,到河边林子里去拣柴火,到芒草丛里去割草。时常夹杂着草屑的头发,像一篷美丽的芒花,在肩头跳跃。
村庄的六月是甜美的,也是热烈的。在落满阳光的村庄,桃儿杏儿,梨儿瓜儿披红戴绿,一挂挂在农家院落成熟,金光闪闪。赤日炎炎,似农人满心的惊喜与满足。阳光跨过树梢,蝉声掠过麦田,成熟与丰饶的气息涌动着,闪亮天空。绵绵麦浪一片金黄,含着花朵的味道和风的热情。这是丰获的颜色,也是村庄与田野夏天的温度与热力。这时麦子要收割上场了,镰刀沸腾,闪成一片,挥舞着阳光。阳光似一缕缕柔软的秀发,丰洁茂盛,灼亮无垠,一涡一涡如金色瀑布,披满麦田,丰满醇厚,芬芳如风,映着院落一簇簇火红的石榴花。我坐在父亲身边,依着麦子,听着麦子古老而又年轻的声音。透明的风,从父亲与我的肩上滑过。像父亲的思想,在他沉默的目光中燃烧又纷纷撒落。
霞光从墙壁上滑落,像炊烟抚摸着村庄的脸。当夜色遮掩了最后一缕黄昏,月光如洗,水盈盈地覆盖四野的麦子,幽清苍凉。一空天光便成了萤火虫飞舞的幕布;虫声蛙鸣,便成了这夏夜最生动的合唱,此起彼伏。想起少年的我,不论多烦恼,只要一个人在夜色的麦田小径走一走,心便会静下来。现在我身居遥远的南方,心中常有一种离索,常有一种奔走的狂乱。但一想起故乡,想起村庄,想起那绵绵四野的麦子,心绪便格外宁静。我常常会想念麦田边那一朵朵酢酱花,一片片洁白的洋芋花。每一朵都是我美丽的乡愁。它们永远在故乡的田埂上,守望着一垅一垅的阳光和幸福;渲染着泥土的生命与热情。
我敬畏每一棵麦子。它用一生的绿与生命的金黄,成熟着一种泥土的精神与饱满,丰盈我的灵魂,给我们生命内在的纯粹。那千千万万棵麦子其实就是我们千千万万个父亲母亲。用一生的卑微与谦逊,叩拜大地,叩拜泥土。我是麦子的孩子,面对辽阔的大地,我是那么渺小,微不足道。当我站在麦子身边,我才感到我拥有麦子的强大与坚韧,才拥有麦子的光芒,才拥有内心的静美与灵动。它能抚去我从都市沾染的浮华和繁杂,让我的心走进与泥土最切近的深度。让我领受大地的翠绿和丰厚,领受我心灵的本色。这故乡的大地,是我的生命最原生的旷野,是我的灵魂最好的哲学与宗教;也是我最天然最安宁的抚慰;这田埂,也是我的人生最平坦安详的一种走向。它是我生命来时的路,也是我生命回归的路。它告诉我,我是村庄里走出的一棵麦子,我的骨子里有麦子的洁白善良,有麦子的尊严与高贵。我明白,一粒麦子要比一颗珍珠昂贵。一粒麦子,可以变成亿万棵麦子,可以拯救无数的生命;而一颗珍珠,永远只是一颗珍珠的大小与分量。
回望六月,回望麦田那阵阵挥镰割麦的簌簌脆响;回望那如山的麦秸的灿黄。一堆堆金色的麦粒,粲亮如珠,香味弥漫。麦子从葱绿到金黄,便是从生命的起点,走向成熟的终点。就像庄稼人,在这麦田一年一年走着,由少年走到老年,走到满头白发,直到走入生命的苍茫。
我热爱麦子,用我的生命与灵魂敬畏麦子。麦子里永远闪耀着耕种与收获时莹莹的汗水;烙印着农人弯腰偻背的身影;浸润着泥土的粗糙与朴素,豪放与乐观。麦子里永远珍藏着我茂盛的童年与青春时光。麦子就是乡村那一群群父亲母亲,也是他们的一茬一茬儿孙。我多想是一缕风,永远在故乡的麦田里歌唱;我多想俯下身用我的泪水去亲一亲,吻一吻这大地上的每一棵麦子,因为它们就是我们的父亲母亲,是给我们生命的人。是他们用一生在风雨中挺立,给我们的心灵以最厚实的支撑与慰藉。而我只能用这小小的文字,给这些美丽的麦子以最美好的致敬与问候。
 
 鸟在线上
 ◎孔帆升
         孔帆升,湖北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家协会会员,咸宁市十佳作家。已在百家报刊发表作品百万字。多篇散文获奖、选入各类文集。散文入选《中国散文大系《2012年中国精短美文精选》等。荣获中国散文华表奖。出版有《五味人生》《天花乱坠》《老通山》《盛在碗里的乡情》。现任中共湖北省通山县委党校常务副校长。
 
 对于一只鹰在长空里翱翔,我始终是仰慕的。觉得那种展翅,搏击,盘旋,漫不经心,是世界上最潇洒的!它会让惶急中的美女俊男深感羞涩。我想,做不成一个遨游长空的精灵,无法与之翩然比翼,若能时时看到其身影,让心绪随之超越地球引力,那也是很不错的一种境遇。每每见鹰击长空,便感觉天好大,地好阔,人好自如,一切都是那么自然愉悦。可惜多年来,这样仰慕与想往的机会并不多,留恋一只鸟、崇拜一只鸟的心境也罕有,视觉里多半只是些灰色,支离破碎。
通常,很不情愿却又无可选择,我看到鸟在电线上、屋檐下、地上、窗台、草木间跳跃,就像离乡游子孤寂地奔波尘土,艰难觅食,偶尔追逐或迷茫,也会浅表性嬉戏。我的心是空荡的。鸟儿为何落脚电线上?有人戏说只有上线才能聊天。那是知生活,知细微,懂人情鸟意的调侃吗?许是在优裕当中一叶障目,看到金钱与吃喝玩乐之重吧。人有时看不到城里可栖的树少,也感觉不到那些原本一直挺立的大树,有谁不担忧随时被斩首、砍枝、铲除的。当我也成一个鸟人时,我晓得鸟儿想找个居高临下的地方,无它,只是想视野开阔些,好超越那日益高耸的楼房,看到属于自己的一片天地。我曾在一个深山小村里看到一只小鸟,孤单地在电线上立着,“他”没聊天,没唱歌,只是傲视蓝天,俯视丛山,似乎根本不在乎什么。我见过大痛之后流干了泪,已在无奈中麻木的乡亲,疑那鸟是山中老人、孤寡,亦戓是留守儿童。在无常之中,我多么想这鸟和我乡亲就如那独立特行的士子,不在乎自身处境优劣,无关贫富忧乐,陶然吟唱风月,哪怕这风月好遥远好奢侈。
人离不开天空与树林,离不开悠扬与沉静,应该也是离不开鸟的。
我坐在办公室里百无聊赖,望望窗外,想生动一下心境,却几乎被日益逼紧的钢筋水泥闭得透不过气,被一声声的鞭炮震得心烦,心找不到一处清静安放,眼寻不到一处广阔清晰,人被某种浮躁乱了恼了:这地方怎么都是顾了自己生活,不顾他人感受的?我操!视觉听觉全瘫痪在这沸沸扬扬的鬼环境里!越发想寻些轻灵而又安然的生物,比如一只鸟的身影。然而在这嘈杂之地,喧闹浸透了一切,又有什么鸟愿与人亲近呢?再三侧目,窗外三根粗电线上竟没有一只鸟,空荡荡的有些落寞,电线上的雨珠,莫不是天空不堪浮嚣,不堪寂寞在暗自流泪?鸟对我不感冒,对我恼恨,我却不忍,不能……
待那鬼哭狼嚎般的轰鸣过后,间隙中总算把心放下,把烦恼放下。发现对面百米处的楼上,一根斜着50度角上攀的电线上有只麻雀趴着,远远望去如一只蚱蜢钉在枯草上,似乎随时愿随风而去。不一会有只黑色的大鸟在那平顶上,春风得意,胜似闲庭,“他”漫不经心地走了几步,到了边缘却停了下来,像跳水运动员轻步跳板前,就停住柔腿不动了,让你久等那惊心动魄的一跃。“他”向前后左右看了看,几秒后踉跄着窜向另一楼房。“他”为何不去亲近同类,又飞不离这嘈杂,不远走高飞寻一处静幽呢?是风没给个信?
那只蚱蜢般的小麻雀一直趴在电线上。难道这姿势,这角度,是“他”最理想的思考状态?与喧嚣对峙的最好切入点?或是适合于默默翻腾內心那份甜蜜的记忆?雨丝越见密了,“他”居然木刻石雕般生在线上,不为环境变迁而动。这是个多么有定力,多么能沉静,多么念旧专一,多么独立特行的君子哪。“他”在等待一场更大风雨,更强动荡,更持续的期待,还是麻木了对绿与静的相思?
小小的我,连一只鸟的愿望也无法实现,徒然地忧伤。收回视线,听着蔡琴的《一年又一年》,我思绪纷飞于蒙荒与颓废中,一转眼竟不见了小鸟。是一场恋爱中止了,一场思念终结了,一局尘嚣抗争不了了之,一个期盼与等待不再飘渺吗?红尘万里,情思万缕,此刻,我什么都不想,想我的鸟儿流落在哪,在哪借脚,那里有无风雨与雷电?那里的人们都是仰望鸟儿的人吗?
如今在闹市中是难寻到一处静地,难看到一只欢快的鸟了。我的住处背靠白鹤山,位于山城高处,相对洼地真是一览众山小。有一天,我在平顶上侍弄花草,环顾四周,满是杂乱无章的建筑,只有少数几只鸟儿,在电线与平顶间飞来飞去,累了就在光光的房顶与电线上栖息,那情形让人想起“惶惑”二字。“他们”找不到大地,找不到绿,找不到一棵草与一只虫,徒然地奔波,甚至于连一声啼叫也不愿发出!我想起那个屈嫁楚王的息夫人,把一切都封闭。当鸟儿也选择了无奈而疲惫地沉默,这个自然界还那么自然吗?人类再强,楚王再大,能把自然规则改得不合鸟意,却无法改变自身面临的生存状态。
我在平顶上呆了好长时间,想发现一些欣喜。半晌才近看见一只鸟箭一样飞向身后树林,白鹤山上顿时欢欣不已,几只鸟儿在树林间雀跃,“他们”奏出了悦耳的交响曲。鸟入树林与鱼入深水,是同等的自如,那种服从内心的放纵,是无意识的,习惯性的,很自如的。那种啼叫是温馨的私语,是流畅的低吟,是欢快的歌唱,是聚会当中的和鸣。啼音不急不徐,无需争论,无需显摆,互相唱和,谐而不乱,和而不同,是真正的静处一林,真正的惬意,真正的充分享受山光,装点山色。
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这是一个充满生机的世界,丰富的世界。林子是“他们”的王国,“他们”的天地,“他们”的自由,“他们”的福祉。林子少了什么鸟都没有,还是鸟人宜居之地吗?一只鸟若在林外漂泊久了,会有着怎样急迫的回家心情呢?我仿佛听懂了身边那些鸟语:不好玩,不好玩;太吵了,太吵了;没场地,没场地;苦苦,走走!在此情景下,望见树林,忘掉自我,这是鸟的必然。感谢那只飞过我头顶的鸟,让我感触颇多。一只鸟朝着向往目标忘我地飞翔所产生的动力,是任何外物无法阻挡的。高楼拦不住,风雨阻不住,轰鸣的嘈杂唬不住,这是一种怎样的义无反顾,勇往直前,心无旁骛啊!
让鸟鸣更深入地介入我们的生活吧!当生活常态就是大势建设,身临其境就遇呆板荒芜,我是多么怀想斑鸠、喜鹊、画眉、猫头鹰、野山鸡、啄木鸟、大雁、乌鸦、百灵鸟、布谷鸟的时代。哦,因为环境,我们把鸟友们都驱逐得远远的了。不仅是在自然界,我们人类也奇缺真纯的“爱情鸟”、催春的鸟布谷、除害虫的啄木鸟、乡情浓郁的燕与雁、磅礴冲天的雕与猫头鹰、美妙绝伦的山鸡、不怕偏见与误解执着益事的乌鸦,彰显欢乐的花喜鹊,纵情清溪的鹭鸶与翠鸟……这一切,难道不是因为我们很不“自然”、很不“友好”、很不“节约”、很不“和谐”吗?我们生活在冷寂却又芜杂的线上,害得珍贵的鸟儿不知所踪,迷茫的鸟儿生活在线上水泥上。
闭上眼睛,想我在白鹤山一隅,能给予鸟飞翔的环境,任其在天空、在林间雀跃,听鸟们清新、婉转、悦耳的歌唱,我的心境与鸟儿一样轻灵。
 
 烟花三月下萱洲
      ◎黄藏亿
 
黄藏亿,本名黄恩进,易学专家、作家,西安《易刊》杂志专栏作者、《作家选刊》副总编。中国散文家协会会员。已在各类媒体发表文学作品30多万字,现为重庆广播电视大学武隆分校教师。
 
 在长沙,与湖南朋友研习《徐霞客游记》,已是“阳春三月,江南草长,杂花生树,群莺乱飞”的时节了。
朋友说,到萱洲古镇,徜徉于漫漫油菜花海,实在是一件赏心乐事。
单单油菜花海,我是早就见过的。
重庆垫江,湿漉漉的人间四月,那一望无涯的金黄花海,往往让被滚滚红尘包裹得透不过气来的人们,灰蒙蒙的心情,在一瞬间就被遮不住的蝶舞蜂飞给漫灌了。
但朋友说,萱洲的花海别有风致。
那我们就得赶紧出发。一路向南,清明节后,我们抵达了萱洲。
好香啊!好香的萱洲!
莫不是青青河边草,它“萱染”了我们的口鼻?
萱之为草,在河之洲,其袅婷着的扑鼻香气会让方圆十数里都浸陶在缠缠绵绵的迷梦里。花花草草成规模地迷醉着周遭生民,只有这萱洲!
朋友仿佛说着一个遥远的童话:很久很久以前,这里是一个小河与湘江的交汇口,经年累月,便冲积成小洲。而后天地氤氲,萱草遍地,芳香四溢,人们便名之为“萱洲”。萱洲的芬芳与馥郁,是天造地设的啊!
但青草茵茵,萱草少有,不见了当年花鸟当年风。那这漫透全身的香气是哪里来的呢?
看见了,看见了,漫山遍野,遮眼的都是金黄的油菜花!当然,点缀其间的还有粉红妖娆的一树树桃花,嫩活雪白、透枝而出的一踏踏李花。
真是花的海洋!
这海,有时是悠悠洋洋,滔滔绵绵,尽情铺展;有时是波翻浪涌,激越摩荡,上下吐纳;有时又是柔柔皱皱,纤绵推拥或者干脆波澜不兴,静得让你感觉翩飞的蝴蝶就是那翱翔的海燕,嗡鸣的蜂儿恰是那掀浪的轰雷。
萱洲的花海最卓尔不群又最迷人的是,这个“海”,是真正的水做的。
水做的往往是女儿。
萱洲的油菜花、桃花、李花火辣辣澎湃的春潮遮挡不住她那迷人的婉约。
绵邈的湘江从遥远的南岭迤逦而来,一路向北。在衡南到衡山县一带几度辗转身姿,曲曲弯弯,在萱洲看来,就是一丝飘缠的玉带。这玉带最是萱洲的神韵了。
一望无际的平畴,推推拥拥的青山,四山环合的气场,在别的地方也是常见的。唯独这个区块和气场,有着那浩荡吐纳、宽淼灵韵、体度悠游的湘江在面前汩汩滔滔、波光潋滟、委婉缠绵,来不见源,去不见头,洋洋悠悠,顾我欲留,和着那一垛垛低矮葱翠、互相眷顾的青山,阴阳冲融,山水绸缪;还有那曾经的萱草,翻飞的水鸟和眼前的姹紫嫣红。
萱洲的花海就这样被湘水打湿和婉约了。
所以,你徜徉在萱洲,你总是能深刻地感受到那漫透心肺的湿绒绒,你总是能晕乎乎的感受到那份温婉与娟媚、娴雅与缠绵。
这就是萱洲的风致了。
这里的油菜梗儿和花儿没有别的地方纤瘦或者肥腻、干瘪或者喧闹,它们蓬蓬勃勃弥漫开来的是细腻的热辣、凝淀的静婉、玉润的微笑和温滑的质感。它们的饱满与妍丽是在不声不响中让你静悄悄体悟到的。
这里的李花和桃花没有别处的汪洋恣肆和密密蓬蓬,它们要悠闲、雅致、疏淡、静怡和恬放得多。安然自处地,无欲无求地,潇然清逸地点缀在青山绿水和葱油田垄间。是它们,让三月的萱洲不仅仅是满眼金黄的油菜花,而是万紫千红,弥天芳菲。
萱洲的别致还在于它是千年古渡和厚重古镇。
千百年来,这湘江上的汉子们凭着他们强硕的肌腱从遥远的南岭放排而下,这看似诗意的水上营生往往让他们十分冒险和疲累。
而袅袅婷婷、曲里拐弯的萱洲这段江水就成了他们休憩和放逸的臂弯。江水不仅打湿了他们的衣袴,也让他们往往在这里做着一帘春梦。湘妹子的歌声和柔情也像这湘水一样迷幻和委婉、恬丽和幽媚。
三月的萱洲,暖暖的午后往往“闪过一片片粉红的衣裳”。于是岸上的玲珑少年也就往往痴痴的“守候一生的时光”。
四邻八乡的人们开始往这里聚攒了,渐渐地,这里就几乎成了“九省通衢”。
于是便有了萱洲古渡和古镇以及绵长幽重的历史文化。
于是我们便看见了两纵两横的石板古街道,看见了逶迤在江边的古河街深宅大院的古建筑。砖木错杂,屋翎飞拱,明窗雕花,气势恢弘,青瓦屋面,山字垛,石头门框,甚至吊脚楼,意趣横生。
这青石板其实透着紫色,这紫色也是致密的、细腻的,当然也是倔犟的。它们被踏磨了千年,已然光滑油润,但依然透着劲崛和温厚。它们承载着千年的人文历史,诉说着过往的沧桑巨变,刻镌着曾经的辉煌与苦痛,也在继续迎迓着新世纪的日出。
一幢幢摩肩接踵的古民居宣示着这里曾经的蟂呼嘈杂。那斑斑驳驳的古砖墙、倾颓峭傲的土墙、鹊巢蚁蛀的木板墙,也会引动你思古之幽情。那块然独见的古庙虽然外观被今人修葺一新,但黑咕隆咚、冷冽枯寂的内里也会让你顿生历史的浩叹。
有的树木干已枯,心成灰;有的挣扎着长出了新芽,我们可以看出生命的硕勃与崛傲。新栽的树木与花草,蒙蒙绒绒的打量着这个颖异的世界和呼吸着湘江的清芬。在一幢用红砖新砌的民房前,有一蓬粉红娇丽的紫薇花树,衬点着清矍得有些过分的石板古街,一群游客莺莺燕燕地在那里摆拍,让古街多了几分生机。这三月的江南,这萱洲,有些蓬勃和密实了。
古河街是古色古香又繁丽绉文的了。一栋栋明清古建筑让你可以想见当年的明月和月下赋诗的女子;江上桨声欸乃,一只只乌篷船不仅载着蹦跳的鱼儿,雪白的盐巴,脸蛋红扑扑的村姑;也许还有你梦中的婉君。
是的,在水一方的婉君。你在萱洲的湘江边不能不做这样的遐想!
萱洲当年的鼓角也是高亢的。看看刘锦公祠前那个骑着高头大马的将军,你似乎就可以听见当年的金戈铁马。那些大名鼎鼎的历史人物比如欧阳芳、曾国藩、彭玉麟、吴佩孚、何健、颜嘉平等等当年在萱洲演绎的历史活剧,你静下心来,它们就会历历浮现于眼前。
萱洲的灵动与厚重就在这里。其实,湘江对岸衡东的大浦镇,喧阗的历史和鼎沸的市声也会佐证这个场域的不同凡响。
有几个休闲的居民和游客在江边静静地垂钓,无所苛求、宠辱不惊的意态,使我们想见了数千年前的姜太公。这湘水莫不成了渭水?
我们慢慢盘桓和流连于古河街。这时太阳已高了。奇怪!这太阳并不惊咋咋的晒人,不比重庆的太阳,闷晒得你五心烦热;也不比新疆和西藏的太阳,焦灼得你皮肤好似要迸裂炸起,麻刺刺的痛。萱洲的阳光是娇柔的红。江上的清风,恬润的花香,缠绵着这柔红的阳光,你只觉得满怀搂着的是温香软玉,你还有薰薰的醉感,你感受得到体内蓬蓬勃勃的律动。你搂着的是香妃吗?
啊,好香啊!好香的萱洲!
到萱洲不过夜,不静听那哗哗流过的湘江的浅唱,算是白来了。
我们找了一家江边的农家,寒暄一会后就变得很是亲热了,湘人的质朴、淳纯和大度让我们很是感动。炊烟过后,拉拉家常。我们干脆到江边濯洗手足,看星星点灯。
但今夜月明星稀,如水的月光照着静流有声的江水,遥望着朦朦胧胧黑黛的远山,偶有几声犬吠划过夜空,“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那种韵致也就翩翩而来。围合而又旷放的萱洲,怎么会让人有登临泰山那种“荡胸生层云”的豪迈和雄奋呢?也许是夜静江清,浩淼大块下,在宽阔的江边,渺小的人猛然生出了壮大感和穿越感吧?
夜已深,回房后伴着哗哗的江水,我们很快进入梦乡。有梦能成眠,这是萱洲对我们的关爱与馈赠。都市里尽夜喧阗的市声,职场上尔虞我诈的钩斗,情海中伤心泪落的纠缠,在这里都成了浮云。茫茫天地间只有一个个血脉贲张的生命,一颗颗清清静静的心。生命的雅致与美艳,只能根植于此。
而今来去匆匆变了味的乡村游,你只有到萱洲住上一晚,才能找回它真正的意涵。我有幸,我有福,我曾经停歇在萱洲。
明日,我这一头“驴”,呼吸着漫天清芬,又将飒然走进云山深处。但我的心,一瓣儿已经永远留在了萱洲。
萱洲在哪?南岳衡山脚下,衡山县南,湘江边上。去萱洲,有说不尽的烟花三月,还可能有在水一方的佳人。
 
 
 
好雨时节
◎郭安廷
 
 郭安廷,山西潞城人。硕士学位。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家协会会员,中国煤矿作家协会会员。著有《兰草归来》《踏叶》《零度情感》《书语》《舒雪的选择》等。2012年荣获中国散文华表奖。
 
 三月的成都,婉转温润的夜雨、满街满巷的芙蓉、清新潮湿的空气,我被成都人的悠闲感染着,漫步在琴台路上,某个时段的心绪一下子跌落在一连串的爱情故事中。
一半历史、一半神话的蜀文化,在其骨子里包含了太多的爱情成分,特别是司马相如与卓文君的传说世世代代深入人心。远在西汉时期,著名的辞赋家司马相如,少好读书击剑,景帝时为武骑常侍。只因景帝不好辞赋,他便称病免官,来到梁国,与梁孝王的侍从邹阳等同游,著《子虚赋》。卓文君,是汉代临邛(今之邛崃)大富豪卓王孙的掌上明珠。梁孝王死,相如复归蜀,路过临邛,寄住在好友县令王吉家中。卓王孙与王吉多有来往,王吉曾在宴请相如时,亦请卓王孙作陪。后来卓王孙为附庸风雅,回请相如到家做客。席间,免不了要作赋奏乐,就这样司马相如见到了卓文君。当时仅十七岁的卓文君,长得“眉色远望如山、脸际常若芙蓉、皮肤柔滑如脂”,更兼她善琴、贯通棋、画、文采亦非凡。本来卓文君已被父母许配给某一当朝皇孙,不料那皇孙短命,未待成婚便匆匆辞世,所以按当时的说法文君算是在家守寡。相如和文君一见钟情,于是奏了一首《凤求凰》。随后,卓文君不顾家庭的强烈阻挠,依然私奔相如,同归成都。到了成都,因生活窘迫,文君就把自己的头饰当了,开了一家酒铺,和相如当垆卖酒谋生。
唐时,诗人陆龟蒙在成都逗留期间,曾经前往卓文君当垆卖酒的地方游玩,他用细致的笔墨写到:
锦里多佳人,当垆自沽酒。
高低过反坫,大小随圆瓿。
数钱红烛下,涤器春江口。
若得奉君欢,十千求一斗。
接着,卢照邻、杜甫、岑参等人又有题咏,司马相如与卓文君更是古今天下皆知。
千古流芳的爱情故事既亲切又富有感染力,而故事中的成都琴台也就理所当然地成了一人们不胜向往的浪漫场所、爱情圣地。琴台,据说就是指相如旧宅附近的一个高台,位于当年成都市西门外三洞桥附近,突兀于平地之上,高度约十五米。多少年来成都人都坚信不疑,那就是司马相如和卓文君“弹琴说爱”的地方。
然而,就在大约六十多年前,那时的成都还笼罩在抗日战争的硝烟战火之中,日本鬼子的飞机成群结队地在美丽富饶的成都平原上空呼啸而过。面对成都没有防空设施的尴尬,当时的国民党当局便紧急决定修建防空洞。一番勘查之后,铁路局的工程师把地址选在了琴台北面,因为专家认为在这个大土台下面,敌机的威力再大,也不至于把这个高15米、直径达80余米的土包炸得底朝天吧。防空洞很快挖开了,但往西北方向挖到千米多深时,一座巨大而奇特的地下砖墙出现在了施工人员的面前。砖墙看上去是那样的古老坚实,以至让工人们顿时手足无措。
消息立刻便传了出去,一时间数不清的人聚集在这里,议论纷纷。时任四川大学历史系教授的中国现代考古学奠基人——冯汉骥教授发表了与众不同的看法:这是一座比较有规格的古墓。什么?古墓?在场的工人半信半疑,太多的成都市民更不愿意承认,自己心目中的“弹琴说爱”的一个浪漫场所怎么突然摇身变成了一座阴森的古墓?爱动脑筋的人开始推理,认为这砖墙就是琴台的遗址,挖掘到的可能是“琴台的基脚”。
然而,随着工程的继续,证实了那琴台之下确实是古墓,墓的主人就是五代十国时期曾经在四川立国的前蜀皇帝王建。王建墓不断地发掘,一度成为成都大街小巷“摆龙门阵”的主要话题。但渐渐地,广为传诵的不是王建皇帝本人,也不是他手下的文臣武将,而是一个女人的名字,这个女人就是花蕊夫人。
花蕊夫人是形容女子生得很美,“花不足以拟其色、蕊差堪状其容。”她的真实身份是王建的妃子徐氏(约883——926),成都人,宫号为花蕊夫人,后封顺圣太后。当时,徐氏与她姐姐一起都得到了王建的宠爱,她姐姐还为王建生下了一个儿子叫王衍。王衍由于母亲、阿姨的关系,被立为前蜀的皇太子。然而王衍当上皇帝后,荒淫无度,后来前蜀被后唐所灭,花蕊夫人徐氏与王衍一起被杀。徐氏生前是一位女诗人,她描写前蜀宫廷奢侈生活的诗作,因用辞华丽典雅,艺术技巧很高。徐氏著有享誉文坛千年的一百零一首《宫诗》,是第一部出自女性之手的鸿篇。她是“宫中人写宫中事”,以绝句的形式描绘禁苑中宫女们的生活,内容包括宫景、游乐、宴饮、赏花等等,精丽纤巧、清新自然,突破唐以来“外臣写内事、男人写闺情”的窠臼套路,被此后历代宫中人所仿效。徐氏的诗作在《全唐诗》中保留了八首,却也因此为王衍的亡国作了间接说明。
由此看来,在成都人心目中的历史里,可以没有一个不出名的皇帝,但却必须有一对浪漫的才子佳人。此花蕊夫人的故事,还没有结束,又一位花蕊夫人出现了,那就是后蜀后主孟昶的费贵妃。费氏,青城(今都江堰市)人,也号花蕊夫人,封为慧妃。费氏是一位美丽绝伦的女人,永远和鲜花在一起,尤其喜欢芙蓉花和牡丹花,后蜀皇帝孟昶就特地为她修了一座牡丹苑,还下令在城墙上种满芙蓉花,连寻常百姓家也要家家栽种。孟昶还说:“洛阳牡丹甲天下,今后必使成都牡丹甲洛阳。”每到芙蓉花开时节、成都城中花团锦簇、争奇斗艳。沿城四十里远近,都如铺了锦绣一般,从此成都也就得了一个雅号:“芙蓉城”。
和徐氏花蕊夫人一样,费氏花蕊夫人也是一位才情横溢的女诗人。后蜀被北宋赵匡胤打败后,孟昶自缚请降,费氏也成了囚徒,她的一首《述亡国诗》,悲愤婉转,表达了一个亡国之女深沉的悲哀。诗中写道:君王城上竖降旗,妾在深宫哪得知;十四万人齐解甲,宁无一个是男儿。据说,赵匡胤久闻费氏花蕊夫人艳绝尘寰,为了一睹芳容,特意赏赐了孟昶及其家,知道他们一定会来宫中谢恩,他就见到了费氏。七天以后,孟昶暴死,费氏被赵匡胤强留宫中。费氏虽然成了赵匡胤的贵妃,但她十分讨厌赵匡胤,念念不忘的是故土和丈夫,就自绘了一幅孟昶的画像私挂奉祀。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费氏就拿出来画像流泪诉说思念之情。此事被赵匡胤入宫看见追问,费氏急中生智说:“所挂张仙,送子之神,蜀人皆如”,幸未追究。然纸包不住火,后来赵匡胤的弟弟晋王赵光义知道了此事的真相,逼费氏交出画像,费氏至死不从,赵光义就背着赵匡胤设计用箭射死了费氏。花蕊夫人倒下了,鲜血染红了宫中的芙蓉花。成都人敬仰她对爱情的忠贞不渝,尊她为芙蓉花神。
今日的成都,作为一段历史的存在,王建墓被恢复修建成了永陵公园,令一个已隐入历史深处的王朝背影仿佛再次浮现,而琴台路的路尾,也耸起一座“凤求凰”的主题雕塑:司马相如在醉心弹琴,卓文君则闻声起舞。不仅如此,一场现代爱情也在这片永远氤氲着温存气息的土地上上演。
2009年的成都之春,杜甫草堂花瓣如雨、幽深静谧。四川美女讲解员吴月和她的同学、前来参与汶川震后重建的韩国青年专家东河偶遇。羞涩的东河认定开朗的吴月曾经是自己的女朋友,而吴月却否定这一点,让东河证明给自己看。成都的茶馆、小吃店,留下了他们叙旧的身影,一段感人至深的跨国恋情在春雨的滋润下开始孕育。这场爱情不在现实,而是一场浪漫唯美的电影《好雨时节》中的情节。不过这不要紧,影片中不确定的因素反到可以让人们产生更多的想象。
《好雨时节》里的成都是潮湿的,几场春雨应了季节,带来了湿漉漉的感觉,有如催发情欲一般。“雨”成为影片中男女主角情感的纽带,恍如隔世的重逢。丝毫没有准备的相见,让一份如“茶”的感情,经历历久弥新的考验。说的是雨,讲的是邂逅,其核心是情,电影要寻找的感觉其实就在杜甫的名篇《春夜喜雨》中:
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
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
……
公元759年的冬天,杜甫带着一家老小为避安史之乱,翻越崇山峻岭,终于从荒凉贫瘠的陇右,第一次踏上成都的大地。在经历了寒冷肃杀的北方天气后,忽然,杜甫眼前一亮,面前出现了大片大片快意挥洒的绿色农田,还有扑面而来的竹海、蓉花……一切都是那样令人振奋。区别于此前饥寒交迫的日子,这蜀中特有的安定,在杜甫的眼里显得格外珍贵。然而初到成都的杜甫,没有安身之所,在好友、时任剑南节度使尹裴冕的帮助下,他在郊外浣溪畔选择了一处风景秀美的地方,结茅而居,这就是后来的闻名天下的杜甫草堂。想那草堂的最初,虽然简陋,但环境是静谧秀美的,以至于杜甫在短暂离开成都以后再度回归时,惊喜地说:
旧犬喜我归,低徊入衣裾。
邻舍喜我归,沽酒携胡芦。
大官喜我来,遣骑问所须。
城郭喜我来,宾客隘村墟。
虽然草堂住所环境清幽,但杜甫仍然窘于柴米油盐等生活之资。更有一场狂风,草堂屋顶上的茅草又被刮走,“八月秋高风怒号,卷我屋上三重茅。”风过雨至,屋内四处漏雨,“床头屋漏无干处,雨脚如麻未断绝。”诗人一家彻夜不得安眠,窘迫的境遇引发了他悲天悯人之心。杜甫推己及人,为更多的“天下寒士”忧心不已,遂写下那首家喻户晓的《茅屋为秋风所破歌》:“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风雨不动安如山。呜呼!何时眼前突兀见此屋,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
杜甫离开蜀中后,其草堂一度失去照料,后又被人据为私宅。又是几十年后,五代十国时期的“花间”派诗人韦庄在王建建立前蜀不久进入成都,并担任蜀国宰相。韦庄多次沿浣花溪畔寻找杜甫的旧居,并在原址上重建一间茅屋。从此以后,就不断有文人前往寻古、凭吊、追怀诗圣;也不断有官方重修草堂,凿池引水、广植树木。公元1688年,清康熙帝第十七子果亲王王允礼拜谒草堂后,亲笔题写“少陵草堂”碑刻。
春雨间歇的成都街道两旁的芙蓉树青翠欲滴,我从琴台路转至杜甫草堂,这里俨然已是经典的四川园林代表,但从园林布置到植物栽培等等,无一不遵循着诗人诗作中的描述,呈现出自然逸趣和诗意文韵相结合的意境,它是后世人寄托对诗圣怀念和尊崇的文化胜地,自然而然能盛得下《好雨时节》中的浪漫爱情啦!
遥想杜甫当年,曾在草堂四周遍植花木,必定也修建了一条小路通向自己所居住的屋子,小路的两边竹叶掩映、花香浮动,摇曳似锦,以至他在《客至》一诗中留下了千古名句:“花径不曾缘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今日之“花径”就在草堂的柴门之东,红墙夹道的两旁,大丛的绿竹从墙外挥出头来,竹影婆娑,洒下一地清凉。一个人走在花径:一种期待的心情油然在静谧中滋生,我总感觉会在这里想起什么、看见什么……
 
 
 
易水不寒
◎卢世龙
 
 卢世龙,湖南岳阳人。为求生计,当过企业文员,报社记者和杂志社编辑。生性散漫,尤爱散文。出版与发表过几十万字的作品,得过几十次小奖,也有些文字被转载,或进入选本。
 
 在漂泊与寻找之间,我总会有意或无意地感到岁月就像一条河。尽管河的左岸是难以释怀的记忆,右岸是充满玄奥的无穷未知,但河里飞快流逝的,绝对是人的鲜活生命。
对于易水河的膜拜,源自一位名叫荆轲的英雄。世间孤胆锄暴的好汉多得很,然荆轲明知有去无回,仍临河高歌,绝尘远行。慷慨悲壮,不但成就了英雄,也成就了易水。
那时,平静的燕国,大地常绿,燕山常青。冬日里,雪花大如席,漫天落下,给茫茫山岭笼罩厚重冰盖。然后,春夏之季,慢慢溶化。条条涓流融入易水河道,汇成清澈透明的涟漪,抚慰鲜活的水草游鱼,抚慰多姿的大地生灵……
人生不过是一场漂泊,并无意义可言。而寻找精彩的漂泊方法,给灵魂一个好的归属,或许便是做人的意义所在。
英雄去了远方,那里是另一个世界,谁也无法知道那边是个啥模样。不过,英雄和筑而歌,仰面痛饮,登车壮行的易水仍在,仍是千秋万代子孙们感受英雄精神的场所。物欲盛宴下的人群,没有人文精神壮骨活血,往往迷失自我。
没错,面前的易水河,枯草杂存,乱石遍地,更象平缓沟渠。它非但无水,反倒让人燥热难奈。如此沧桑,或许是在证明,伴随时间河流消失的,更有自然河流。如同一个小小的“!”号,我再怎么疲惫不堪地为她奔波,也注定只会留下慨叹。使劲揉搓眼睛,擦拭满脸汗泥后,便想,这黄沙漫天,黄尘遍地的世界,真的是英雄所要拼却宝贵生命捍卫的家园吗?历史长风,蔓延一沟惆怅。既然眼睛看不到水,就用脚去看吧。尽管步履沉重,我仍打起精神,奢求收获易水对我的哪怕点滴馈赠。顺缓坡而下,我将苍凉枯槁沙沙踩伏大串印痕,它们也在我裤腿留下道道黄泥标志。有砂粒相继入鞋硌人,有顽石偶尔跌撞绊人。但生活路上的磕绊再怎么复杂多变,我们也不能因之忘却既定目标。我屏息直奔河的中心地带……不远处哄地飞出一只小鸟,吓一跳。原来,水是有的。密集枯苇菖蒲,裹挟一线时断时续的浊流,浮些黑不溜湫的塑料泡沫,猛一下还难看清水的模样。原来,似无却有的水,蜿蜒于沟心草丛,时不时蜷个凼,积成汪。
我轻轻提起裤管,悄悄蹲下身去,生怕一不小心,扰乱这脆弱的宁静。慢慢拨开漂浮物,但见水底融着厚厚的黑色汁液,仔细瞧,怎么也看不清凼的底部是个啥模样。这简直就是中国历史的翻版——无论在何种情况下,都把底牌给藏着掖着……可我依稀看见,水中有个秃秃的圆球,悬浮不定。人或许是生着一双什么样的眼睛,看到的事物就会是什么模样;也或许是身处什么样的环境,就会看到什么样的事物。省过神来,才知那是自己的脑袋。世界真是越来越莫明其妙,对照浊流看自己,原来连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谁。如此更加说明,浊流里的生物,最怕的就是别人看清自己的嘴脸。
正感慨着,右脖颈生生地酸痒起来。抬头,满天沙尘纠结菖絮和杨絮,如城市噪音,一阵紧接一阵疯狂扑来。我将眼睛眯成一条缝,它们却魔鬼般钻进衣里,某处发痒,浑身难奈。这世间呀,人有什么样的追求,就会出现什么样的家园。所有追求,都直接影响人格发育。且人们让河流沧桑不堪,成了河不河鬼不鬼的样子;河流便让人们痛苦不堪,活得有话说却无处诉说地憋屈。于今的燕山系脉,恰似难于收拾的乱石堆;而纤毫般的易水,更像它的一行辛酸浊泪。
我站在干枯的河床上,完全是在亲近易水河的残骸。
一条以水承载人文精神的河流,于今连水都没有了,这失去的又岂止是蓬勃生机,它更是全部的精华和荣光啊。
在华北平原的广骛背景里,易水显然不够小鸟们饮用。游人满怀肃穆接踵而至,满目苍凉,易水不寒,心寒。
适有老汉路过,见我一身狼藉,面露哂容。遂问,这是易水河吗?答,那是荆轲塔,不是易水河是啥。这河三十年前还清水滔滔,断流也就近些年的事哩!顺老汉手指方向,山坡一座灰不溜湫的塔儿,孤立尘暴之中,情形酷似荆轲他老人家伫立云层,默默静观华厦众生茫无头绪地折腾时光。
人的生命只有一次。在岁月长河里,这次生命实在过于短暂,寻找生命作为的机会便更加宝贵。舍个人生命,挽民族大厦于将倾也好,照亮他人行程也罢,给予他人福祉也行……生命的漂泊,原是个实践过程,只有及时而认真进行把握,才能找到真正意义的价值归属之地。如果还时不时被庸俗评论湮没个性,或者在世俗指点中不知所措,那无疑是把自己变成灰烬飘散,最后落得什么也不是。就像为钱而钱之徒六亲不认,为权而权之辈不择手段,为名而名之流厚颜无耻……都是丧心病狂的罪恶沉沦,属人格尽失派生的可怕毒瘤。而此刻,我的生命虽然不能同荆轲一样,为国家或为民族做点什么。但我还是得挺直腰杆,继续走自己的路。
 
 
洞庭,洞庭
◎黄建林
 
黄建林,1964年2月生于炎陵县船形墟。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出版新诗集《苦楝歌谣》《天使的颂歌》,散文集《荷的联想》《乡村笔记》《行走天下》《奔走盐池》,小说集《爱情没上保险丝》《凉桥旧梦》《爱在神农谷》《炎帝神农氏说传》,书法篆刻集《书法百家·黄建林卷》等。
 
 船儿犁进洞庭湖的湖水,船尾翻涌出一道雪花般的浪痕,阳光从湖面的粼粼波光中反射过来,有些刺眼。君山是越来越遥远,越来越渺茫了。但是,在我的心里,君山却渐渐清晰朗俊起来。
君山,湘君之山——湘君为谁?舜帝也。舜帝晚年南巡,“崩于苍梧之野”(《礼记﹒檀弓》),他的两个妃子娥皇和女英追随而来,当她们驻足于洞庭湖中这座小岛时,听到大舜崩葬苍梧的噩耗,两人痛哭流涕,纤手抹泪,随意挥洒,却不料泪水溅落到了身边的小青竹上,把那些小青竹的竹竿都染成了斑斑驳驳的青褐色。二妃子泪洒斑竹,人投洞庭,溺水而亡,殉情而死,被后人安葬于小岛之上,这座曾经的洞庭山,就叫做“君山”了。于是,我们伫立在二妃墓前,面对萋萋荒草当中的这座古墓,面对娥皇、女英的忠烈精诚之魂,我们敬献香烛,我们鞠躬致意,我们肃穆良久……
我们为大舜拥有这样两位爱妻而感到幸福,我们为君山拥抱着这样两位贞女而感到自豪,我们为洞庭山因为两位妃子的执着爱情而得名感到幸运。我们想,君山,这个洞庭湖中的一粒“青螺”,如果叫做“爱情山”是不是会更有意味呢?当然,也许我们太年轻,也许我们太把爱情看得至高无上,我们的“爱情山”到底比不上“君山”恰如其分。因为湘君原本是湘水之神,洞庭之神;湘君是大舜的化名,大舜又是上古“五帝”之一,他以孝悌而广有德声,继尧帝而举贤授能,开创了政治清明、百业兴盛、千邦和合、万民乐业的太平盛世。洞庭山呵护着舜帝的妃子,以舜帝之名而名之,就不仅仅是要让人们记住娥皇和女英这两位佳妃了,而是可以用来明智,铭志和明治的。而我们的“爱情山”仅仅拘泥于个人的小爱小情,拘泥于男女私怀,不免就有点一叶障目气宇短小的味道。尽管如此,我们在私下里“爱情山爱情山”地叫着,还是蛮惬意的,把同行女友的眼神都叫得温温柔柔缠缠绵绵爱意浓浓了。
于是,我们一同去寻找那些斑竹。毛主席说:“斑竹一枝千滴泪,红霞万朵百重衣”,“洞庭波涌连天雪,长岛人歌动地诗”,这么浪漫、这么美丽的景象,我们不去追寻,又更待谁人呢?
我们循着林间小道前行,蓊蓊郁郁的洞庭木——不,应该是君山木,掩映着湖光山色,掩映着林间小道,还掩映着一簇亭台楼阁——那是斑竹台?不是。娥皇女英台?也不是。是柳毅井,是那个叫做柳毅的书生,帮小龙女传递书信给洞庭龙君的地方,书信送到了,小龙女被父亲龙君从泾阳的那个小孽龙那里救回来了,便与柳毅再结良缘……这又是一个美丽的爱情故事,又一次坚定了我们私下里叫君山为“爱情山”的信心。
我们仍然继续去寻找斑竹。女友说,又有了柳毅传书的故事,我就更要亲眼看看那些斑竹到底是什么样子啦!我们绕到后山,山坡上毛竹青翠妖娆,湖风吹过,习习沙沙,山坡上,竹林间,阳光明媚,清风和煦,空气清新而凉爽。女友仔细地去探查身边的每一根毛竹,毛竹竹竿碧绿光泽,隐隐约约泛着一些茸毛和白末,除了一些游客刻写的“某某某到此一游”之外,并不见一个青褐色的斑点。她查看得几乎有些失望,但是,她却坚持不放弃。毛竹林下的山谷坡地上,一畦畦的茶叶地,蜿蜒苍翠,活像一条条的小青龙蜿蜒俯伏在山谷间,与那些大片大片的毛竹林高低错落,掩映生姿,构成一幅美丽的田园山水图画。难怪刘禹锡在唐朝就说君山是“白银盘里一青螺”,滕子京在宋朝也说“君山自古小蓬莱”了。
但是,那些斑竹呢?我的女友一直耿耿于怀呢。其实,斑竹们就潜伏在二妃墓附近的那些小坡地上,它们丛丛簇簇,茎干支立,枝叶交错,高不过芦苇,矮不过芒草。它们与芦苇、芒草们错杂在一起,稍不留神,便把它们当做芦苇和芒草错过去了。斑竹们的茎干不大,手指粗细,钢笔那么长的一个竹节连着一个竹节,虽然细小,却十分柔韧。它们不像芦苇的茎干那样硬脆,芦苇茎干稍一用力就可以啪嚓一声折断,斑竹不行,你用力抓住两头,使劲地折,折,它们就是宁可弯曲,弯曲到破裂,也不甘心被折断。它们也不像芒草,可以随意被拔出根蔸来。斑竹生长在地底下的竹鞭上,它们的竹鞭在地底下迁延相连,就像一张铺盖在泥土里的大网,你想拔出它们来,谈何容易!斑竹不仅竹竿上满是青褐色的斑点,就是刚刚冒出土面的小竹笋的笋壳上,也满是青褐色的斑斑点点呢!斑竹的小竹笋味道青涩焦苦,很像苦菜的味道,却又比苦菜苦涩得揪心揪肺——也许那正是娥皇和女英的泪水的味道呢……
我的女友看过了斑竹,反反复复摩挲着斑竹,好久好久才舍得离开。她坐在船尾上,两只纤纤嫩手团握着一只泡着君山银针的玻璃茶杯,任由玻璃杯里的茶水把那些尖小嫩绿的君山毛尖茶叶悬浮在杯子半壁。她目光凝视着远处,神情肃穆,像在凝神思索,又像在遐思飘游。我看着她,却不敢去惊扰她——也许娥皇女英这时候正在她眸子里的浩渺波光中翩然起舞呢……我突然意识到,倘若她把自己设想成娥皇、女英那般的妻子,那么,我将来能达到大舜那个境界吗?我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巨大压力……
幸好游船已经靠近岳阳楼了,古人说“岳阳楼上对君山”,我们一定得登上岳阳楼,凭栏远眺,看看那君山在浩渺的洞庭湖光当中,又会是怎样的一番景象?
我们登上湖岸的点将台,攀上那一百一十六级台阶,进入岳阳楼的门洞,踏上岳阳楼的楼道——
我们登楼、登楼,登上东吴鲁肃巴丘城的阅兵台,我们想再看看东吴十万水军的威武阵容……
我们登楼、登楼,登上杜甫老先生“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的岳阳楼,我们也想把酒临风,感验一番浩瀚的大唐会带给我们怎样的冲击……
我们登楼、登楼,登上滕子京庆历四年的岳阳楼,我们想极目楚天,也想看看当年政通人和、百废俱兴的北宋盛世气象……
我们登楼、登楼,从一楼登上二楼,从道光年间穿越八十年时光隧道,回到乾隆年间——无论我们怎样攀登,都无法登上楼阁上那位刑部尚书遒劲的笔力之中去,都无法登上范仲淹站在北宋邓州挥洒出的那一片广阔的胸怀中去……
我们吟诵着范文正老夫子“衔远山,吞长江,浩浩汤汤,横无际涯;朝晖夕阴,气象万千”的佳句,感受着洞庭湖的烟波浩渺,波澜壮阔;
我们朗诵着“……登斯楼也,则有去国怀乡,忧谗畏讥,满目萧然,感极而悲者矣”和“……登斯楼也,则有心旷神怡,宠辱偕忘,把酒临风,其喜洋洋者矣”的感慨,心情跟着范老夫子的忧乐而起起落落。
正当我还沉浸在范老夫子“微斯人,吾谁与归?”的呼唤当中时,女友碰碰我的手背,把她手里捧着的玻璃茶杯递给我,说:“我们的未来的范老夫子,喝口水吧,不管你将来能不能居庙堂之高,你能做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就是我们的好同志了!”我接过茶杯,感激地看着她,一种巨大的幸福感觉,倏然涌上心头……
岳阳楼飞翘的檐角下的风铃叮叮当当响入我们的耳际,我们感觉眼前的一切既切近又悠远。我们站在岳阳楼三楼的回廊前,举茶杯临春风,我们豪情们满怀,我们留恋不舍,我们一同唱起了一首歌——
“洞庭啊湖上哟好风哟光呃,东风哟吹送呀稻花哟香呃。千张啊白帆哟盖湖哟面呃,金丝哟鲤鱼呀装满哟仓呃……”
我们兴致盎然地来到洞庭,我们又眷恋不舍地离开洞庭。洞庭啊洞庭,你的浩渺和浩瀚,给了我们一次滋养心灵的旅行……
 
洞庭,洞庭
◎万 亮
 没有想到,就这样第一次亲近我心中的洞庭。它既不是我年少时曾经想要的,一个人背上背包恣意旅行,也不我梦寐以求的,与爱人并肩携手缠绵山水。唯一真实存在的是,洞庭,我真的来了。
小时候,爷爷牵着我的小手,一字一句地教我背“遥望洞庭山水翠,白银盘里一青螺”,在我的心里,一直觉得洞庭就如小家碧玉一般,静如处子,清秀玉立。十几年前,《八百里洞庭美如画》唱遍大江南北,那“渔歌催开千张网,荷花映红水底天”的醉人画面便时时飞入我的梦里。何日才能与洞庭相见,我真的好期待!
五月初三,出差岳阳。临近端午佳节,同事们兴致全无,只有我将按捺不住的欢喜一遍又一遍地压抑在心底,可如何按捺得住?它一次次像弹簧一般倏地弹起,闪烁于我的双眸。驶入岳阳大道,已是华灯初上,霓虹闪烁。终于踏上了这方倾慕已久的土地,终于可以有机会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亲近洞庭,我的心狂跳不已。
接近凌晨,倦意袭来,希望能做个好梦,梦中会有无限牵挂的洞庭。啊,洞庭,你是否也已安然入梦?明天依旧忙碌,不!我不要与你擦肩而过!就让我看看你沉睡的模样吧,好吗?我魂牵梦萦的洞庭!
几乎是一路小跑着,我奔向巴陵广场。夜已深,四周静极了,只剩下我的高跟鞋与地面有节奏的碰撞。呀,我该惊扰她的梦了!索性将鞋提在手中,让脚板与地面彻底地柔柔地相触。一座巨大的石雕径直映入眼帘,依稀可见一发髻高耸、双目圆睁的男子,正引弓射向一条巨蟒。走近方知,雕刻的正是岳阳妇孺皆知的“后羿斩巴蛇”的神话故事。相传巴蛇曾在洞庭湖一带兴风作浪、无恶不作,后来尧帝派后羿将其斩杀,积骨成丘陵,故岳阳史称巴陵。从此,岳阳再无灾祸。如今,这一故事口口相传,传递的是对明君的歌咏,是对英雄的崇敬,还是对历史的回应,已无需追问,也许更多的是百姓对风调雨顺、太平盛世发自内心的向往与期盼。皓月当空,繁星点点,一缕清辉倾泻而下,只剩下清晰可辨的光和影,我静立着,石雕沉默了,我也沉默了!
清风拂动长发,牵扯我的衣袖去寻找那由远而近的涛声,“啪哒,啪哒”,像母亲无限温柔的手,轻轻拍打着怀里的襁褓,洞庭,就在母亲满足的笑意里、在浅吟低唱的催眠曲中甜甜地安睡了。平静的湖面,有如一面镜子,将月芽儿倒映在水中,任它调皮地游走嬉戏;水面上波光粼粼,给这片宁静添上了一抹斑斓与灵动。远处,隐约可见高低有致、连绵起伏的群山,像披上了一层薄纱,朦朦胧胧,若隐若现。同事指给我君山大致的方向,可我已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山了。
抬头四处找寻,终于望见远处绿树环抱下椽檐飞翘的一角,那便是闻名天下的岳阳楼吗?何时才能登楼?忽然耳畔传来“当、当”的钟声(后来我才知道是打更的声音),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夜深了,夜醉了,晚安,洞庭!
一大早醒来,居然有些不知身在何处,想起昨夜似乎在梦里与洞庭相见,不由傻傻地笑了。岳阳楼?岳阳楼!赶紧以最快速度收拾好自己,飞奔而去。
这天,我成了岳阳楼的第一位游客。
无暇顾及景区内的苍松翠柏、假山流泉,从诗书碑廊匆匆而过,快步穿越自大唐以来历朝历代岳阳楼的复原模型,享有“洞庭天下水,岳阳天下楼”盛誉的江南三大名楼之一——岳阳楼终于呈现在眼前。三层、飞檐、盔顶、纯木,楼中四柱高耸,楼顶檐牙高啄,金碧辉煌。远眺,恰似一只展翅腾空的鲲鹏,凌空欲飞。据考证,岳阳楼是没有打地基的,靠的是四根楠木大柱,从楼底直贯楼顶。四根楠木代表一年四季,内圈的12根大柱象征着一年12个月,外面绕以20根檐柱、加上四根楠木就是一年的24个节气。不得不佩服建造者的精湛技艺和别具匠心。
轻轻地扶门而入,轻和着“庆历四年春,滕子京谪守巴陵郡……”当年,范仲淹仅凭一幅《洞庭晚秋图》写下千古名篇,昨天,我不也与洞庭素未谋面吗?我要将“衔远山,吞长江,浩浩汤汤,横无际涯”的巴陵胜状尽收眼底,我要在经世流年的《岳阳楼记》中感知范老夫子“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心愿与情愫!轻轻地拾梯而上,每上一级内心便接受一次时空的叩击,历史的沉淀像破土而出的嫩芽,冲破尘封的心门,自由地疯长。我看到了东吴大将鲁肃镇守巴丘,指挥若定,十万水军训练有素,鼓声如雷;我看到了杜少陵出三峡、泊岳阳,登楼远眺,挥笔写下“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浩然胸怀、博大忧思日月可鉴;我看到了“三醉岳阳人不识,朗吟飞过洞庭湖”的吕洞宾闲云野鹤般的清幽、天马行空似的从容,一杯在手,长笑当歌……何谓忧,何谓乐?为谁忧,为谁乐?许多人行色匆匆借口无暇思考,有的人在混沌中沉沦永远找不到答案,也许二千三百多年前,孟子早已用“生于忧患,死于安乐”为后人作了最好的注解。
旭日升起,霞光万丈,湖面像洒上了一层金粉,亮得扎眼,恍惚间,我才从思古之幽情中回过神来。远山含黛,岸柳似烟,江面上已船帆点点,渔歌阵阵。
风清了,云淡了,你早,洞庭!
告别巍巍岳阳楼,驶入浩浩洞庭水,不到半个小时,便到了洞庭湖畔的绿色明珠——君山。
“未到江南先一笑,岳阳楼上对君山”。北宋大诗人黄庭坚的名句道出了君山与岳阳古城血脉相连的渊源。传承着湖湘文化的千年藉蕴,这座小岛也变得美丽而神奇。斑驳的摩崖石刻,逶迤的天然公园,青山环抱、绿水相绕。珠峰飞瀑,流水潺潺;千年银杏,鸟鸣山涧;湖、鸟、林、人和谐相依,浑然天成。君山有如落落大方的江南女子,既温婉又端庄、既恬静又活泼。
最让人心动的还是那随处可采撷的爱情故事,最有名的当属“湘妃泪竹”和“柳毅传书”了。
据《史记》记载,舜帝南巡时,其二妃娥皇、女英从之不及,后追至君山,惊闻舜帝殁于苍梧之野,顿时挥泪如雨,洒竹成斑遂成君山独特的斑竹。大诗人屈原曾据此写下《湘君》等不朽诗篇,毛主席的“斑竹一枝千滴泪,红霞万朵百重衣”更让君山岛成为家喻户晓的爱情圣殿。据说这里的斑竹移植到外地,泪痕就会自然消掉,好不神奇!唐代文学家李朝威脍炙人口的《柳毅传》记载秀才柳毅赴京应试,遇一牧羊女悲啼,询知为洞庭龙女三娘,遣嫁泾河小龙,遭受虐待,乃历经万难为三娘传送家书。龙王惊悉,赶奔泾河,杀死小龙,救回龙女。三娘得救后,深感柳毅传书之义,遂订齐眉之约,结为伉俪。
二妃墓、湘妃祠、洞庭庙、柳毅井、传书亭,将这些故事娓娓道来。一个面积不到一平方公里的小岛,中国古代四大经典爱情传说就占了两个,难怪世人要将她誉为“世界爱情岛、东方伊甸园”了。独自从有缘桥拾级而上,恍若看见衣袂飘飘的白娘子回眸一笑,从此与许仙断桥相会、同舟归城、借伞定情……烈日当空,周身忽然洒下一片阴凉,是谁为我撑伞?是谁用爱将我包围?连拂过脸颊的微风都变成甜润润的了。我欲寻找那双熟悉的温柔炙热的眼睛,才发现仍只身一人,太阳却羞涩地躲了起来。原来是一对情侣在拍婚纱照呢!
游轮再度激起白色的浪花,君山岛渐渐地远了。洞庭,君山,岳阳楼,我走了,正如我轻轻地来……
 
 
 
 
 
宛在唐诗里的桃花潭
◎凌代琼
 凌代琼,安徽省铜陵人。自由撰稿人。上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安徽省作家协会会员。著有散文集《有一种等待叫希望》《静听开花的声音》等。至今在《散文选刊》《散文世界》《散文百家》《青春》《生活周刊》《海南日报》等报刊发表各类文学作品80万字。作品入选《中国散文家代表作集》《中国散文大系》《散文百家十年精选》《中国当代散文大观》等。
 
 当少年的目光接触到唐诗里的桃花潭时,那汪碧水之光,刹那间就将李白与汪伦的名字辐射进了我年少的心灵。幻化着诗水里闪动的倒影,猜想着文字潭里所承载的那些厚重,人真想穿越神奇的文字,亲眼看一看唐朝宣纸上那个民间的桃花潭,与地理上的那汪情感潭水,来个亲密接触。
今年,时间久酿的情感终酿成穿越之旅,我带着一颗虔诚的心,驶向了那个宛在唐诗里的桃花潭。
车沿着青弋江边的山路弯行,像船在绿波涛上漂游。享受青山绿水的抚摩,感受山水文字互动的美妙。自铜陵出发,经木镇,过云岭,此时已是山在天边翠,水在村前回了。
当我们感受错落层叠、白墙黑瓦的徽派古民居的文化魅力,感叹山民皈依自然的畅快,真实地读到了有温度而不是宣纸上的那个“小桥、流水、人家”的字句时,抬头,静静安躺在群山环抱之中,远离尘嚣的桃花潭风景区就映入了眼帘。
我们兴步跨过风雨飘摇的小桥,从时间的下游走进诗与画共生的空间。有着唐宋遗风的安徽泾县桃花潭镇,过去叫南阳镇,后称陈翟村。这个物华天宝,人杰地灵的地方,不知是受唐诗李白的影响,还是徽州文化的熏陶,明清两代这里出“举人上百,秀才上千。”今天,被国家文物局古建筑专家罗哲文先生誉为“中华第一祠”的翟氏宗祠就在桃花潭村中。(翟氏宗祠前后三进,占地千亩,建筑材料均为楠木,汉白玉石,其石雕和木雕世所罕见。现今,镇内有保存最完整的皖南古民居群,计有明清建筑700余处。)
行走在唐诗古韵的村落里,村边的翠鸟悠远的鸣叫都像有韵律,山风传过来清香的物语都有一种文化的味道。你看,村边,三层八角的文昌阁不是翘首在喜迎着我们吗!再有,远山、近水、乡音以及泥土房屋一起混合的味道,都来亲吻我们一行。
走在这般多情的小路上,脚下弯弯曲曲的好像已不是小路,而是另一种历史脚步写出的文字,从那首唐诗里牵引出许多故事。我们就在弯弯曲曲的文字里眺望,想早一点走进唐诗,走进汉字的血脉里。走在桃花潭唐代就形成的石子街道上,呼吸着透亮的空气,眼睛里变换着民居与村民,可总感觉到有种文化气息,像此村的雾气缠绕我们,人若隐若现穿行在遥指的诗情话意里。走着走着,我们的姿态被村民们放大成了“诗人”,“平平仄仄仄仄平”地一边诗化的夸张,一边摇晃着脑袋,还热情、爽朗地说着知道的那个李白。
桃花潭的由来,就源于唐朝那个出故事的李白。唐天宝十四年(公元755年),泾州(今安徽省泾县)豪士汪伦(实为县令)听说大诗人李白下旅居南陵叔父李冰阳家,欣喜万分。生性豪爽,喜欢结交名士,经常仗义疏财,慷慨解囊,一掷千金而不惜的汪伦,非常仰慕,希望有机会一睹诗仙的风采。以什么名义邀请李白,使汪伦犯难。李白在诗坛上名声远扬,泾州名不见经传,而自己在官场上也是个无名小辈,怎么才能请到大诗人李白呢?
汪伦想到了南陵李冰阳。因为南陵与泾县是土地相连,文人、雅仕也有一些走动与往来。为了能邀请成功,汪伦深入研究李白,经过深思熟滤后题笔向李白写到“先生好游乎?此地有十里桃花;先生好酒乎?这里有万家酒店的邀请涵。
一生好为名山游,也好对酒当歌的李白,看到这样的邀请文字,在桃花初放的季节,腰间佩带着心爱的宝剑,欣然应邀而来。人跨入桃花潭的彩虹桥,在南阳门前,喜见了汪伦,立马就要去看“十里桃花”和“万家酒店”。
汪伦前来陪笑,一路风尘仆仆,先到陋室小息片刻。李白直意,汪伦才很不好意思地微红着脸告诉李白:“桃花是我们这里潭水的名字,离我们这十里有一个桃花渡,并没有桃花。万家呢,是我们这酒店店主的姓,并不是说有一万家酒店。”李白听了,先是一愣,眼睛直直地盯着汪伦。汪伦的脸在李白目光的燃烧下,越来越红。李白看着有些愧意的汪伦,突然哈哈大笑起来,连说:“佩服!佩服!
就这封可成为世界文化遗产的书信,使养在深山人未识的泾县桃花潭一举成名。使一个充满香气与水气的地名,在不经意间被生动地装进了唐诗,宛在在诗水里,然后,又有人将它装进了文化的辞典里。
嚼着时间久酿的故事,身心感受着天空文学飘荡的云朵,人仿佛一下子接到了地气与文气,心灵上得到了某种慰籍,思维显得格外活跃。
思维与脚步一起向时间上游的那个村中心迈进。当年汪伦留李白在这烟锁雾迷的村庄住了好几天。李白每天饮美酒,吃佳肴,听歌咏,与高朋胜友高谈阔论,过得非常愉快。有时还醉卧在彩虹岗。一天数宴,常相聚会,往往欢娱达旦。愉悦的另一原因是美景。汪伦的别墅周围,群山环抱,重峦叠嶂。别墅里面,池塘馆舍,清静深幽,像仙境一样。这正是李白所喜欢的美酒、美景的生活之所好。短短几天,李白就将桃花潭的山水之声,转换到了文字里,使自己的诗也有了新的温情和透亮。我们就来读李白的《过汪氏别业二首》诗“游山谁可游,子明与浮丘。叠岭碍河汉,连峰横斗牛。”李白在诗中都把他汪伦作为窦子明、浮丘公一样的神仙来加以赞赏了。
站在李白当年立望过的地方,闻着山水孕育出的诗话,联想唐代古街巷里酒幌翻飘,人像白云一样在村巷里飘动,耳畔还隐隐约约听到时间山水间蕴含的另一些声音。
可让我想象不到的是,当“万家酒店”这本经历了千年风雨的诗书翻到我的眼前时,已是破烂朽败,被时间翻得只剩下一个门框还站在千年前唐朝的那面墙上。当年“万家酒店”的瓦也不知道在哪个年代破碎的失去了。
环视着将要倒塌的酒店,目不转睛地看着“万家酒店”深凹下去的石门槛,幻想在这里喝酒的意想,被眼前破旧的场景所击碎。我鼻息到的不是文化的酒味,而是阵阵老房子散发的霉味。两层砖木结构的酒楼,还储存在我们这代人的记忆里,可时间下流桃花潭的子民就只能靠想象来走进“万家酒店”了。手摸着散落在地上冰凉的碎瓦片,我有股说不出的忧伤。宛在唐诗里的桃花潭,怎能没有“万家酒店”呢?
我记得1992年编《安徽大词典》的时候万家酒店还尚存。仅仅20余年时间一处名胜就灰飞烟灭了。我真得不愿遥想当年的盛况了。眼前,长长的街巷空无一人,年久失修的屋墙被风雨侵蚀地斑斑点点,有些门窗已脱离墙体,看着一代代人留下足迹的空街,我失去了与古街对话的兴趣。站在废墟般地小巷里,不知怎样才能表达我的心情。导游看着沮丧的我们,补充说只有一人还住在这个巷子里。
导游引导着我们走下那个时间的台阶,指着桃花潭水边的桃树说,大家摘几个熟桃子吃吧!桃花期早过,唐朝的那个花期就更不必说。我们从桃树上摘下这方水土孕育的果实,以眼前的桃花潭水洗去桃毛。然后咬着“万家酒店”门前的桃子,在一种精神里咀嚼。我将这果实,吞进肚里,就是让这土地的香甜补偿一种遗憾,好将“万家酒店”门前的味道,化作自己身体里的东西。
辗转中,我们走上了踏歌声声的古岸阁。登楼,桃花潭就在宽水的对岸。怪石拔地而起,层岩陡峭,临潭峙立,潭面水光潋艳,碧波涵空。一个空旷的真实空间与遐想空间在这里交汇。千年前送别的话语与场景就立体在眼前。
吸纳过唐朝声音的山水,在我们的对视与相互吸纳中,青弋江里倒影着童话的天空,我真想将眼前透明纯净的水喝进肚里,也让我的身体透明而有唐诗的水韵。我的情感在水上漂流着,漂流着------突然导游的话语里释放出一种久违的影像:嘈杂的马蹄声起,汪伦送给李白的八匹名马、十捆绸缎,在仆人的送行下抵达到了渡口。李白登上了停在桃花潭上的小船,抱拳、挥手向送行的人好友告别。船还没有离岸,在有节奏的击掌与踏脚后,但见踏歌送行的人群由远而近来,歌声也在舞动中升起。
酒后激动微醉的李白,仙风道骨地立在船头,仿佛有千言万语要说。阳光下,几日的新鲜与美好重又随阳光回到了生命中。今天,要从来的地方,到去的地方去了。青弋江水在李白脚下涌动,桃花潭水的深湛,触动了离人情怀。看、听着岸上送行的人们,李白将几日来的神情厚意,水深情深地联系起来。在轻舟待法之时,闻到了一阵阵心香。
汪伦走上前来,立在船头的李白,此时想用文字伸展手臂,仅仅拥抱汪轮。他此时也像汪伦迎接他时涨红着脸,捋着胡须,充满激情地启动唇齿,绵长而又悠扬地脱口而出:
李白乘舟将欲行,忽闻岸上踏歌声。
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
我的思维被定格在《赠汪伦》诗的画面里,情感融化在山水间。眺望走不到的天边,而时间正在不紧不慢地装订桃花潭新书的页码。
 
 
洛神花茶伴咖啡
◎曼 娘
 
曼娘,原名徐海丹,女,蒙古族,中国散文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黑龙江省作家协会会员,大庆市作家协会常务理事,大庆市写作学会常务理事,大庆市签约作家。出版散文集《如果海是红的》《梦开始的地方》《托扎敏的酒杯》。
 
茶道如月,人心似江。或圆,或缺,或静,或涌,只在一个“品”。
——题记
我从来没有如此精心地调配过茶。可面前这茶,也着实无法不让我拿出全部的身心去应付。
洛神花茶,一个美丽得让人无法忘记的名字。
我把鲜艳的洛神花放入透明的茶壶中,随着热水的浇注冲刷,洛神花娇艳的鲜红色迅速渗到水的缝隙中。汤色开始艳丽,花朵开始绽放,如娇阳出青山,如芙蓉出绿水,让我的心灵也不由地快乐起来。
小心地端起透明茶杯,一股芬芳甜蜜的气息扑来,我努力按捺住心中的喜悦,淑女般饮一口入喉,谁成想,它纯正的酸,给我一记爽快的刺激,让我清肺惊心。
酸呀,酸!
洛神花茶的酸居然会如此极致,绕舌留腔的全是刻骨铭心的酸,让我几乎没有勇气再端起面前这个精致典雅的小茶杯。
洛神花茶,一个爽快得让人无法忘记的茶种。
他走了。
他只把一个烟蒂留在花盆里。我小心地拾捡起来,那上面还残留着他的气息。
烟燃着的时候,总会给我温暖的感觉,但它现在是熄灭的。我知道这是他留给我的最后一个烟蒂,以后不会再有了。这样想的时候,我的胃生生地被牵痛了。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对我一直很粗心。他说他已经很细心了,可我感觉不到他给我的温暖。相爱十几年了,他依然在我的吵闹中粗心。这份粗心让我怀疑他对我的真诚。我高声质问他为什么一只脚门里一只脚门外?他不回答我。他微笑着抽烟,微笑着看我跳来嚷去,微笑着任我把自己折腾得精疲力竭后倒在他宽厚的怀中。
新鲜的洛神花,有着令人惊叹的鲜红色,犹如红宝石般炫丽璀璨。即便水分流失成为干花,也红得似血似霞。
我不知道,有着如此惊艳血色的洛神花会有着怎样的热情,才会让色彩永不干涸?又会有着怎样的眷恋,才会让血液亘古千年地汹涌澎湃?
传说,洛神叫宓妃,是伏羲氏的女儿,她因迷恋洛河两岸的美丽景色,降临洛河岸边,并将从父亲那儿学来的狩猎、养畜、放牧的好方法教给洛河两岸的人们,于是,宓妃被洛河人们尊为“洛神”。
原来,洛神,是心地善良,才华出众,有着惊艳美色的极致女子。怪不得,洛神花茶会有着与众不同的极致的味道。
他不喝茶。在我的印象中,他在十几年的时间里曾有四次随意地把别人送给他的茶丢给我,这之外便从不理会寂寞的我和我的孤单的茶。当他终于肯为我送来精致的茶时,我已经去意已决。
茶,动了我的心,却没有止住我离开的脚步。
十多年来,我始终不明白,为什么爱上了他就爱上了孤单?为什么守护着他就守护上了寂寞?为什么思念他就要独饮孤独这杯烈酒?爱一个人,就想把他变成生命中最难以割舍的一部分,可是,我为什么总是在需要的时候拉不到他温暖的手?爱得辛苦艰难,爱得支离破碎,爱得身心疲惫,爱得痛彻心扉。
一年又一年过去了,带着生命的旋律和步伐,而我,依然常常会在梦中惊醒,泪湿发丝,我不懂自己还在坚持什么?
流了太多的泪,眼疾和心痛让我无法呼吸。遥望窗外高远的星空,我多么多么想能用眼泪淹没他身体渐远的道路,多么多么想能用眼泪融化他心灵渐冷的旅程。他忘记了他曾经答应过我陪我回家乡的诺言,我却记得自己的心愿,用眼泪浇灌娇艳的玫瑰。我想让爱他的玫瑰开遍整个草原。
可是,为什么,他用背后的冰冷浇灭了我前行的灯?
摆在我面前的G7中原咖啡来自越南。据说是西贡很有名的咖啡之一,每粒咖啡豆都是从越南高原最好的咖啡区精选出来的,并用特殊的奶油烘焙而成,因此,中原咖啡有着浓郁的奶香味和醇厚的咖啡味。
我是不喝咖啡的,但我喜欢咖啡杯里升腾起来的温暖。于是,在我无力端起洛神花茶的茶杯,在我怯步洛神花茶淋漓的酸味时,我开启了朋友从遥远的地方寄来的中原咖啡。
我臆想中的咖啡,应该属于神清气爽的清晨,属于阳光明媚的午后,属于悠然自得的黄昏。但在我,一个不会品味咖啡的庸人手中,咖啡,就这样被白白地糟蹋了。
是的,我不想要执著。于是带着莫名的冲动,我在洛神花茶中加入了咖啡和蜂蜜……
而后,搅拌。
分开吧!一个声音在不停地告诉我。这应该就是心的答案了。
当眼泪陪伴爱情的时候,“在一起”还有什么意义?
泪水从我的眼角滚落,滑过我精心描绘的粉黛。我背转过身。我以为自己会安心坦然地面对这份感情。原来,错了。
总会有痛苦。痛苦过后,才会有喜悦。就如同当初那个无法谋面的孩子,纵然连着血脉和筋骨,纵然会有无奈和伤心,舍弃也只能是惟一的选择。
花朵不再红亮,咖啡不再浓郁,蜂蜜不再粘稠。
酸味不再纯正,苦味不再纯正,甜味不再纯正。所有的味道都淡了,又淡了,继续淡着……
就这样,亦酸,亦苦,亦甜,新的饮品就诞生了。
洛神花茶伴咖啡,从此,开始了新的人生。
 
 
 
 
刻下,一个闪着暖阳的名字
◎梅雨墨
 
 
 梅雨墨,原名赵立新,满族,中国散文家协会常务理事、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安徽省作家协会会员、安徽省民间文艺家协会理事、淮南市民间文艺家协会副主席,作品入选《中国散文大系》《荣光与梦想》《散文里的中国》等书籍,荣获中国散文华表奖、全国人文地理散文大赛一等奖。
 
 今晚,如水的夜色不会告诉你,大雁飞过的时候,我的身体,怎样在长满荒芜的驿站跋涉。
我用语言的荒凉,伤害着时间的璀璨,在韶华映花的美好里,你怎忍心,看我疲惫的思念,在无人的长街上流浪。
如果想你,已经变得如呼吸一样自然,其实,我更加习惯,在望着你必经的路口,不待把心事酝酿,心就开始变得潮湿。
想你时,我的目光常常贮满忧伤,我不知道,如何才能让每一个布满鸟鸣的清晨和每一个散落星斗的夜晚,都可以让你感受到我的温暖。或者,更多的时候,我只能怀揣着心的柔软,站在宿命的轮回里,希望自己可以在生活的岸边,摇曳成你心中一道绝美的风景。
想你时,你离我很近,闭上眼睛就能感受到你的温度。想你时,你离我很远,就算是流萤,也摆脱不了我思念的忧伤。¬
美人鱼的歌唱,是寂寞海面上月光洒下的悲凉。在十指相扣的过程里,不能言表的幸福或爱意,依旧会开出落寞的花儿。
月亮的清辉映在宽大的玻璃窗上,反射出的光晕是那么美丽,带着迷幻的光芒,但我的心里知道,那是我用目光碾碎而又拼贴的思念。
当一场雨水在身体里荡漾时,我更愿意做一块青石或是一支桅杆,在朝阳里,在暮色下,看你在岸边谈笑风生或是沉默不语。
淤积在心中的痛,是一种说不出的痛,在秋天的雨中,带着薄凉的问候,就像是满身的雨,就像是满眼的雨,就像是满世界的雨,就像是,怎么躲都躲不开的雨,我在痛和雨之间无路可逃。
秋天的雨中,过了时节的花显得更旧了,注定要一片片地凋零。湿了的衣裳显得更湿了,它已经无法捂热胸腔中的那一颗心。面对雨中的凄凉,我理一理凌乱的衣衫和头发,轻咳一声,我很想,在这冰冷的雨中,大声地喊,使劲地喊,或是没声响的喊,可怎么喊,也喊不出,那些隐在雨水里的疼痛。
也许,我只能走在梵音里,在菩提树下,一个人静静地观想,把所有的美好都打开、放下,最后都化作虚无。而我,还能嗅出你躲在蝴蝶翅膀里折叠的芳香,运载着旧时光里你的味道,如风飘来,又如风飘去。
生生死死的轮回中,旧了沧海,老了桑田,而今生与你相遇,注定我要揣着前世的歌谣,放牧雨中未尽的泪水。
月隐月现,左转右突,谁真正可以读得懂,在寂寞深处,在白皙的指尖沾染的文字是如何的凄美,拥着寂寞的思念在路上又如何的百转千回,把黑夜这张纸行走的又薄又软。
想你时,夜色会变得更加安静,时间甚至都会放缓脚步,无论我在夜色里是踮起脚,还是伸出手臂,都够不着你的梦境。而我还是可以让你在我的文字中温润起来,馨香起来,变成我想你的痕迹。
如果,我愿在这夜色里沉沦,那么在心底惊起的,总归是一种甜蜜的忧伤。
想你,你的名字常把我的心诱惑,但是我不能把你的名字写在文字里,迷离中,我只有在纸上声声低呼,依稀中,犹如你款款而来。
夜四处飘散,失去往日从容。而我只能在心底,刻下,一个闪着暖阳的名字。
 
故乡的树
◎刘永宗
 
 刘永宗,1979年9月出生于福建莆田。著有散文集《漂泊是条青春的河》,中国散文家协会会员、莆田市作协会员、北京市东城区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2008年获得福建日报最佳新人新作奖和云里风文学奖,习作散见于《福建日报》《河南日报》《黄河文学》《写作》《福建文学》等省内外刊物。
 
 我的老家在2000多公里之外的埭头镇西湖,是福建莆田东南沿海的一个小自然村,据说是从一个叫“黄鹅”的地方迁徙过来(爷爷说他还曾去“黄鹅”祭祖呢)。听老人们说,村里的凤凰山上的树穴里隐居着“凤凰”。村里人都笃信凤凰乃百鸟之尊,鸟中之王,民间也素有“百鸟朝凤”之说,所以,村里每逢演戏、过年、元宵节之类,都不兴放那种“三门铳”的炮(邻村就无此忌讳,炮声响亮),怕把凤凰吓跑。美丽的传说,为小村庄增添了许多神秘的色彩。
故乡到处绿意盎然,家家户户房前屋后都会种上一些树。这些树兀立在故乡的土地上自成风景,犹如一道道保护神默默守护着故园……
如今,远离故土,让我对故乡的一草一木越发思念。
 
红橘树和番石榴
 
打我记事起,老家院子里就有两棵树,一棵是红橘树,另一棵是番石榴树。
红橘树在院子的左前角,树冠呈半球型,因其树型优美,按现在的说法兴许可以称之为景观树吧。春天来了,郁郁葱葱的红橘树像一把撑开的大伞,上面开满白色的小花,雪白雪白的,诱人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令人心旷神怡。树下有个鸭圈,树冠是很好的天然屏障,周边再围些渔网就成了一个很严密的鸭圈。这棵红橘树结出来的橘子个头不小,但是皮有些厚,吃起来很酸,一般是用来做供品的。这倒也派上它的用场,因为这些橘子非常耐储,存放一个月都不会坏。红橘树下那些鸡鸭整日悠闲散步,常常给我们贫寒的日子带来一些惊喜和乐趣。
番石榴树在院子的右前角。这棵树结下的番石榴是我迄今为止吃过的最好吃的石榴。石榴个头硕大、瓤多籽少,味道鲜美。收获时节,摘一篮石榴走亲戚,是一份很体面的礼物。我们曾在石榴树下玩玩“踢铁路”、“玩溜珠”、“玩铁项”,甚至比赛看谁尿得远……真是其乐无穷。那时的春节总是特别长,石榴树下的时光又总是特别单纯美好。
那个时候爷爷奶奶都还健在,院子里常浮动着他们忙碌的影子。如今他们都已经远去天国,这两棵树也已经不在了,想来难免有些惆怅。三姑移植了一棵番石榴,为这棵番石榴留下了种子延续的希望,不知道现在长得怎么样。如今远在北京的我,只能在偶尔去莆田饭店的时候,点上一瓶芭乐汁(即石榴汁)以慰乡愁。
 
木麻黄和桑葚
 
老家院子外面有个土地公庙,庙旁有棵木麻黄。
木麻黄是故乡最普通的一种树。可是我家门口的那棵木麻黄经过爷爷的细心修剪,却也“亭亭如盖”,成为屋前一道独特的风景。爷爷说他修剪的木麻黄像一把大凉伞(古代大官出行常用的“凉伞”),寓意家里将出大人物。老人家用他的奇思妙手,对子孙辈寄予成才的厚望。
木麻黄,它不精致,不复杂;它很粗犷,也很简单,犹如“界外底”老家的乡亲们那样。走了许多地方,欣赏了许多树,见识了许多人,我才发觉故乡人的性格,就如同那屹立在风口的木麻黄,粗犷直爽,不亢不卑。
木麻黄虽然普通,但是生命力极其旺盛,再贫瘠的土地也能生长。老家有句话:地瘦栽松柏,家贫子读书。我的弟弟妹妹们也比较争气,不辜负爷爷的期望,相继考上了大学……
炎炎盛夏,乡亲们常常聚在木麻黄树下乘凉、喝茶、聊天。土地公庙前还有一棵桑葚。桑葚的果实酸酸甜甜,很好吃,不过产量太少,常常解不了我们的馋。倒是桑叶为我们养蚕苗提供了很大方便。我们上小学的时候,哪个男生要是不养春蚕就落伍了,我们还要互相比赛看看谁养的蚕多,结的茧多。这么简单朴素的课余活动,如今回忆起来竟也觉得充满浓厚的兴味呀!
 
无花果树
 
家乡有座学堂叫西湖小学,学堂旁边有一棵无花果树,已有半世纪左右的树龄,“扑腾”了一大片的地方。每到夏天的时候,无花果树都会散发出浓烈而苦涩的味道。
在故乡,陪我长大的每棵树后都有故事。那一年,有个同学脚扭伤了,每天总要用他家的无花果秧子煮水泡脚。他说那是件很痛苦的事情,看着院子里的无花果的秧子一根根被割了下来,不但要忍受身体上的疼痛,还要为花家里的钱而忧心,同时要承受失去无花果的心痛,那种心情总是很苦很涩。家乡的无花果,见证了我们少年生活的窘迫。无花果!无花果!也许我们的童年正如它的名字一般,花朵只藏在心中,唯有打开记忆的闸门,它才那么突然地灿烂一片。
转眼间,步入社会的洪流,远离故土,在北方城市奔忙的我,每天面对着工作、生存、应酬等诸多事务,故乡草木的印记已渐从生活中隐去。然而,日子久了,走出农村,视野开阔了的我却总觉得缺了点什么——钢筋水泥间的生活,好像远离自然与人的真性情。于是,每每为觥筹交错所累时,故乡民风的淳厚,一草一木的清新,又依稀浮现于脑海。
春天一到,家乡的无花果树依旧会抽出枝叶,长出一颗颗小果子,一叶一个果,密密麻麻的,据说就是这无花果开花了,这果子就是它的花。它不愿让人关注,并不意味着不努力,只是不为多数人所知罢了。
如今的生活里,有关无花果的细节早已无关苦涩或甜蜜,然而,漂泊的日子里,我依然会提醒自己应如无花果树一样踏实行事——虽然没有花开的惊艳,却默默结下甘甜的果实。因为在我看来,言语的花朵越大,行动的果实往往越小。
 
小桃树
 
对小桃苗,我总是有一种特别的感情。春天的时候,孩提时代的我经常会去小学旁边的戏台下寻找小桃苗,那些人看戏时吃完桃子后丢下的桃核,在地底下潜伏了一个冬天,往往就会破土而出。
“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有我可爱的故乡。”小桃树慢慢长大了,我拍摄的桃花,竟在家乡的报纸上发表了。那些沐着春风的桃花,从童年的故事中走来,在蓝天的映衬下盛放,分外美丽。
对于在乡村长大的孩子,说到桃树,或许回忆里都有一段偷桃的故事,“老实巴交”的我也不例外。
小学三年级时,我和几个伙伴没禁得住桃子的诱惑,在一个傍晚“三人结义”,悄悄向邻村进发。在分工明确后,我和同乡阿跑向桃树匍匐靠近,很快,又大又红的桃子近在眼前,即将品尝甘甜果实的感觉让我们倍感兴奋,正在奋力攀爬与忘形采摘时,“望风的”忽然触电似的跑开了,原来是有人来了……故事是以三个垂头丧气的娃被大人领回家,教训一顿为结尾的,如今想起,仍忍俊不禁。某次回乡,看到那片桃林依旧,桃园主人已鬓发斑白,上前攀谈,老阿婆居然还能记起我们当年的“英勇模样”,两代人对着二十年的倥偬岁月,哈哈大笑。
当年一起玩耍的伙伴,早已娶妻生子,为生活各奔东西,不知道他们是否会跟他们的孩子们讲起当年的囧事?
 
老榕树
 
老榕树屹立在村庄里,枝繁叶茂,就像是一个村庄的精、气、神。
念小学的时候,我们常常会早早从家里出发,其实我们不是去学校,而是去老榕树下玩耍。老榕树在一座废弃的老房子前面。老房子前面还有一片开阔的场地,刚好在榕树的底下。炎热的夏天,这里可谓一处难得的“避暑胜地”,我们在这里嬉戏玩耍,乐不思“校”……
老榕树有一定岁数了,像村里德高望重的“乡老”一样让人敬重。他的枝干伸得很长,榕须自由散漫地垂落着,仿佛一位和蔼可亲的老人。他的枝干也很庞大,我们甚至会在上面小睡片刻。有时候也会攀到高枝上,像只小鸟一样栖在树上,或是玩捉迷藏,或是窥探那方被树荫笼罩的天空,远处的天空总是特别蓝,那个时候多希望自己是一只小鸟,飞向广阔的蓝天;树上还免不了会有鸟窝,调皮的同伴会顺着颤颤的树枝去掏鸟蛋,树枝摇摇晃晃,一不留神树枝就会断掉,真让看的人为他捏一把汗。
捉到的小鸟自然会被孩子们视为珍宝。可惜这些小鸟往往很容易就死掉,因为它们不吃我们给它的东西。这小小的鸟儿,竟然有这样的骨气,宁愿饿死,也不食嗟来之食,也要飞翔的自由!后来我再也没参与掏鸟窝了,因为那些本应在天空翱翔的精灵就这样死去,让我感到有些惋惜……
我难以忘却故乡的树,因为,那是内心深处的故乡情结,那树下的欢娱童年,那青涩的成长岁月,以及那难以割舍的血脉亲情……我想,无论我走得多远,在我的心灵深处,都走不出故乡那片树,那片绿,和那片浓得化不开的乡愁……
 
 
 乡间草虫
◎杨天斌
 
 杨天斌,甘肃西和人。爱好文学、绘画。书画评论散见全国二十余种报刊,并被多家专业报刊转载,发表国画200余副。被多家媒体专版介绍。作品三十余次参加全国各类展览、获奖并入编精品集。系甘肃省美协会员,中国书画学会会员,并被聘为中国国家书画院副院长,台北故宫书画院客座教授。
 
 我们所寄居的这座小城,每天怕有上千种噪音鼎沸喧天。而到了夏天,又添了两种新的声音,一种是蝉噪,一种是蝈蝈叫。蝉是飞虫,是夏天的产物,无论城里和乡下都可听到,而蝈蝈则不同,城市里不产这种会鸣叫的草虫,蝈蝈的故乡在乡下。这些年,市场经济把什么都变成了商品,大到天上飞鸟,小到乡间草虫。乡下的农民越来越精明,大老远的把噪音捉来卖给城市。但是奇怪的是,人的噪音带有浮尘味,浑浊而郁闷,且含有热度,能把一座城市煮熟;而蝈蝈一叫,感觉仿佛尘埃落定,眼前飞落原野山林,有雨后的清新,汹涌的市声如被细雨烟波一下子剪除。
喧嚣的市声里,只有蝈蝈的声音如悬崖飞瀑,充满绿意,是天籁之音。
居住在城里的人究竟有多少人喜欢这种翠绿色的精灵,笔者不敢妄下结论,但每年涌进城的成千上万只蝈蝈被买空卖空,无一剩余,是不争的事实。做为城市的居民,我很感激那些农人在繁忙的夏季,顶着毒辣辣的太阳,给城市送来清凉,送来绿荫,送来民间的通俗歌手,平衡城市的生态。
今年夏天里,我曾经买回过一只翠绿蝈蝈,那是蹲在笼前千挑万选,精选出的一只,不但长得强悍,而且音色极美,卖给我时还特意搭配一只麦秸编的蝈蝈笼,于是这只草绿色的家伙便归我所有。拿回家挂在屋檐下,让全家人分享那绿意盎然的声音。最喜欢它的恐怕要数女儿了,日里夜里围着蝈蝈笼打转,一会给它递鲜瓜花,一会给它喷水。仿佛是为了报答女儿对它的殷勤呵护,这蝈蝈也很知趣,很善解人意,吃饱喝足了便起劲地叫,叫声悠长而优美,至半夜也不休息。
天气越来越炎热,蝈蝈的叫声也愈演愈烈,常常十几分钟不歇气,而且变着噪音叫,一会高音,一会花腔,让人时时从叫声中听出韵味,听出高水流水,听出绿荫婆姿。热哄哄的空气在它声音的过滤下变得凉爽宜人,带给你说不出的舒适。整个夏天,只要这长翅膀的琴师操弓拉弦,立即会聚拢无数的耳朵屏声静气。这种感觉常常会让我想到在乡下的童年时光。天气也是这般奇热,我们跟大人们在田里收麦子,劳动间隙的时候,我们有时会被蝈蝈的声音吸引,寻声觅迹,来到一片繁茂的苜蓿地里,伏击蝈蝈。这小虫贼精,你静伏时它不叫唤,待你走过,声音又出现,如此这般,折腾得你大汗淋漓,也未捉住一只二只,惹得你心浮气躁,有时它会自动送上门来,跳到你肩胛上,轻意成为笼中之物。现在,坐在城里听蝈蝈叫与儿时的感觉大不一样了,那时我们因为年纪小,只注重野趣,而今则多了婉约,多了激情与浪漫。
可惜的是,属于蝈蝈的歌龄实在太短了,有句俗话是“秋后的蚂蚱,蹦达不了几天”。蚂蚱,即为蝈蝈,是它的别名,很少听到有蝈蝈能够过冬的,这些来自山野的乡间草虫,好像生来就知道自已生命的短暂和珍贵,因此,在夏天里它们才最大限度地释放着生命能量,使劲儿地叫。入秋之后它们的叫声便明显减弱,即便不死,也是萎靡不振,失掉夏天里的精、气、神,身上的颜色也起了变化,由翠绿变为紫檀木,偶然叫两声,声音也极缓、极幽、极冷静,如闻高僧偈语,让人不大好捕捉。
农历冬至那天,随着虫子灵魂的最后寂灭,似乎仍听到一声微弱的啼叫,遂放下笔去看,只见虫子缩在笼中一动不动,已经死掉了,我才明白刚才那一声就是灵魂出窍的声音,望着它小不盈寸的身躯,竟装着那么多流动的歌,着实让人感慨。此刻既然你该魂归故里,那就让我送你一程,但愿来年还能听到你来自山野的歌!
 
 
 
 
真情流淌最美的歌
◎李剑锋
 
 李剑锋,1973年生,湖南益阳人。靑少年在落后的乡村度过,干过农活,卖过冰棍,长大后打过工,做过模具,画过画,当过编辑记者,也曾在学校误人子弟。而立之年开始走南闯北,为生活奔波。现居北京。北京驰讯文化传媒总监。兼《诗词世界》《华夏散文》杂志出品人,中国散文家协会会长助理。
 
 从阿拉善回来,已经有一段日子了。生活一如既往的延续,每天清晨的曙光和落日的余辉依旧。在阿拉善经历的一切让我产生太多的想念,特别是内蒙古人把他们的真诚、质朴、热情融汇到草原的歌声,让我一直难忘,直到现在这些歌声还时时在我的心中回荡。
记得我们刚到的那天晚上,阿拉善文联主席张继炼为我们找来五位作家,在盟委宾馆一个小巧雅致的餐厅小聚。酒过三巡,大家畅所欲言,谈草原,谈胡杨,谈成吉思汗的故事,考证着王维的“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指处。接着就是唱歌,唱通俗歌,唱民歌,特别是内蒙古草原民歌。也许是性格使然,我一直比较喜欢听伤感的歌曲,总觉得那份伤感,那份气息充盈着人的一生。而此次草原之行,我喜欢上了内蒙的民歌,我感受到内蒙古草原歌曲的新鲜,有韵味。尤其是她们唱得好,唱得纯朴、真诚,每一个歌唱者都捧出自己的心来唱。女作家王齐伟一首《陪你一起看草原》,让我们血脉贲张,热泪盈眶。
“因为我们今生有缘,让我有个心愿,等到草原最美的季节,让我陪你一起看草原,去听那悠扬的歌,去看那远飞的燕,看那漫漫长长的路,能把天涯望穿,陪你一起看草原,草原花正艳,陪你一起看草原。让爱留心间,陪你一起看草原,阳光多灿烂,陪你一起看草原,让爱留心间,让爱留心间。”
极美的歌词,极美的曲子,从她婉转、柔媚的歌喉里唱出,如一股股真诚和热情的泉水,滋润着我们的心灵。尤其她演唱时自然流露的真挚、热烈、纯洁的目光,让所有世间的目光都黯然失色。王齐伟的演唱,是从心底流淌出来的,是对久不相见的兄弟姐妹的动心动肝的倾诉。
接着,另一位女作家张雅琴也为我们颤动酽酽歌喉。她的歌声,如同她的人一样美。一首《爱在草原》,让我们心醉神迷。
“走近你爱上你,离开你想念你,听听你的呼吸,抚摸你的身躯,啊……哎……草原,都是因为美丽的你,让我把爱全给了你,让我把爱全给了你给了你,啊……哎……草原,都是因为你的美丽,啊……哎……草原,让我把心留给了你。”
她比原唱范海荣也不差哪儿。那悠扬、婉转、亲昵的声音,好似天堂传来,从地心深处传来。随着她那舒展、悠长、神韵流转的歌声,我们的思绪万千,恍如入梦,被梦幻牵到广袤的草原,所有的草原故事和美景都恍惚如在眼前。她的声音由款款抒情到内心情感全部爆发,震撼人的心扉。她的歌声,柔柔地旋舞着,悠悠地飘落,带着清新、亲切的气息和温暖,缓缓地融入我们的心灵深处,听来是那么轻、那么柔、那么美,有一种初吻般的颤栗。这是唱者和听者情感与情感的相融,灵魂与灵魂的相拥。
美女邓梅,席间得知我们是老乡,生长于江南。她的样子,迷人又生动,闪耀着光芒。我想她在草原过着的一定是恬靜的、怡然自得的生活。张継炼吿诉我们,她凭着聪颖和才智,在阿盟电视台当上了主播,不仅散文写得好,而且唱歌在这里也是小有名气的。也许是我太专注于她的美丽,以致于没能记住她唱的歌词。只见她激情澎湃,时而高亢,时而低吟,随着她曼妙身段的起伏,抑扬顿挫被表现得淋漓尽致。一曲毕,她轻盈扬起双手献礼的姿态,那真诚友善的目光,让我难以忘怀。
直到现在,我们还没有忘记张继炼的演唱。他唱的是《请喝一杯阿拉善美酒》。
“远方的朋友,一路辛苦,请你唱一杯阿拉善美酒,洗去一路风尘,来看看美丽的草原,远方的朋友,草原的客人,献上洁白的哈达,献上一片草原的深情,请你喝下一杯阿拉善美酒。”
张继炼是典型的内蒙古汉子,他的歌声同他的人一样真诚质朴。草原和大漠风水养就他恢宏雄浑的声音。加上这首歌词是经他改编的,他唱起来对词与曲的含义把握得更精僻。他那圆润动听的声音,把这首歌唱得酣畅淋漓,切切实实的深情直透入我们的胸怀,配上优美舒缓快慢得体的旋律,带着发自内心深处的深沉炽热厚重的激情的演唱,让我们身心愉悦,好不惬意。世界真是既远又近,一首歌,把大家的心灵与心灵拉成了零距离。
不胜惊讶的是,在以后的行程中,每次就餐都是歌声相伴。我们每一次都是在歌声中就完餐的。歌声是我们每一次就餐最好的佐料。苍天赋予了阿拉善神奇和美丽,同样也赋予了阿拉善人智慧和灵气。阿拉善人无论男女老幼,在我心里,他们每个人都是优秀的歌手。
我们忘不了额济纳旗委领导粗犷的歌声,我们忘不了阿拉善右旗政协副主席抱病为我们演唱的那浑圆厚重的歌声,我们也忘不了旗委宣传部王部长在我们离开上车为我们送行时那甜美的歌声。他们的歌声,声声纯洁,句句真诚,首首温暖。他们的心房里涌出的歌,燃烧起我们灿若繁星的遐想,我们一会儿恍如进到广袤的大草原,一会儿恍如进到深邃的大峡谷,一会儿恍如进到浩大的大沙漠,一会儿恍如进到苍凉的大戈壁,一会儿又恍如进到茂盛的胡杨林。
最让我们不能忘怀的是内蒙古音乐家协会主席、女歌唱家阿拉泰的歌声。我们走到哪里,她唱到哪里,她是厅级领导干部又是明星,没有一点架子。她的声音像草原美酒一样清冽、醇厚、丰盈,别具韵味,没有一丝杂质。她那泉水般自然、流畅、纯朴的演唱,她那澄明如镜、温柔如水的歌声,具有无与伦比的磁性,让你不由得沉醉入迷,不由得激情满怀,甚至不由得热泪盈眶。
临走的那天晚上,我们本来由乌市上火车离开的,因离乌市很近,离上车时间还早,可以好好拉一拉家常,叙一叙短暂时间结下的情谊,不料突然接到电话说列车在乌市不停,必须立即打马回走奔向宁夏的银川上车。这一突然的消息,给大家带来了失落和伤感。
此时,阿拉泰主席慌忙起身带领大家为我们边送行边唱送行的歌曲:
“……今日欢聚在一堂哎呼,但愿情谊天久地长。远方的朋友啊请你留下,草原就是你温馨的家,远方的朋友请你留下,草原就是你温馨的家。”
“洁白的哈达是吉祥的彩云,千山万水伴你好运,浓香的奶茶是草原的甘霖,溶在你心田常滋润,远方的朋友啊请你留下,草原就是温馨的家,远方的朋友请你留下,草原就是你温馨的家。”
这温馨、醇厚的歌声如同浸透了甘美果浆,润心润肺,渗透全身,让我们被牵动的心激动得不能复位。我们咀嚼着,体味着,吸收着,怀想、激情、欣悦一同流入我们全身的每一条脉膊和每一根神经,让我当时不禁失声痛哭起来。阿拉泰主席轻轻拥着热泪婆娑的我说“剑锋,別哭啦,我们以后还会相见的。”我们再见,我们挥手,我们让电梯停滞,直到小马把我们送到车旁,我满眼的泪水才有所止住。我们轻轻拥抱,瞬间即是永恒。
        阿拉善一行,在我心灵深处烙下了深深的印记,会永远留存在我记忆的底片上。从飞车奔往银川的路上,我思绪翩翩,想到望不尽的草原,想到千里戈壁滩,想到浩远的大漠、渺渺的孤烟,想到阿妈慈祥的背影,想到朋友们亲切的容颜,想到动人的歌声,想到勒勒车赶着太阳游荡在天边,想到雪白的羊群,让我更加的眷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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