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翔发


发布时间:2010-07-09 11:11:56 浏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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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翔发(来源于《华夏散文》月刊2010年第3期
白桦
从大小兴安岭的原始森林到三江平原农舍的家前屋后,都能目睹白桦家族的踪影,这是一个势力强盛的家族,生命的足迹遍布北方的每一个角落。不张扬,不虚狂,更不叹息。面对无人亲近的寂寞岁月,从不愁眉苦脸,依然乐观地操守着独自生存的准则。面对铺天盖地的风雨侵袭,银装素裹的头颅和身躯昂立的角度,分毫不差。在苍茫的白山黑水间生根、敷衍、天寒地冻,意志弥坚,性格强悍。荒无人烟处,更显英雄本色。身正,躯挺,叶绿,一帧勇士的剪影。对于北方的白桦,我的确怀有很深的感情。尽管这是北方一个最普通的树种,但却是个我初涉北方,认识的第一位默默无闻沉默寡言且又不失男子汉伟丈夫气度的朋友。——这样的一位北方朋友,我能不喜欢吗?
 
作者简介:
李翔发,笔名白勉,江苏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家协会会员,中外散文诗学会会员,常州市作家协会副秘书长兼小说创作委员会主任。现任江苏省常州市天宁区农林局副局长。著有小说集《于湖深处》和散文诗集《山水小品》。曾在《钟山》、《萌芽》、《雨花》、《星星》、《扬子江》、《连载小说》、《青年作家》、《散文诗》、《散文诗世界》和《文学报》等数十种报刊发表过作品。作品多次入选各类文学选本并获奖,有部分作品译成外文在国外发表。近年有散文诗多章入选漓江版和湖北版的《中国散文诗年选》、《中国年度最佳散文诗选》和《诗刊》社主编的《当代诗库》。
捕过鱼,种过田,做过工,当过老师,误入小小官场,于文于官,尚无建树,可谓悲矣。
好在心境平和,于文于官,终无太多使命感和神圣感,只想干干净净做事,堂堂正正做人。
练文习词,纯属自娱自乐。
 
文稿:
 
船中难忘是乌篷(外五篇)
曾经以为,所有典雅的景致,缠绵的情思,由此而派生出来的人生的种种风景或感悟,都属于杭州的西湖。绍兴的蘊藉中只有加饭酒,只有被孔乙己伸出指甲蘸着几滴残酒用四种写法写出来的茴香豆。
然而,绍兴有乌篷船。
春水悠悠流,浆声伊呀。从大禹陵至东湖游一段水路,我独自一人乘坐了乌篷船前去,倒不是想作一次“镜中逍遥游”,而是想更真切地感受一番绍兴的水乡风情。
霏霏的雨丝,一缕缕,一缕缕,织一张似疏似密的银帘,将我阻在了狭小而低矮的船舱,却毫无囚禁的感觉。船在水中行,人在画里走。清凉的春水擦着船体缓缓地流,那水波层层叠叠,一圈套着另一圈,绽开浅浅的笑,作出一种勾魂的怡然。
这春水过于缠绵,过于隽秀。
远处的稽山层恋叠翠,被多情的春雨轻吻着,幽幽地弥漫着风情万千的暖色,峰岭之间便有轻烟横波,缥缥缈缈,袅袅婷婷……船旁的岸成了阡陌的缩影,似镂似雕,做着厚实而凝重的写意。有柔风自天生。岸边的绿柳扭动着腰肢,婀婀娜娜,细瘦的柳枝一晃一坠,似蜻蜓点水,抑或是狼毫蘸了春晖,在挥写离情或愁绪或欣然。
浑然间,情绪受到了诗意般的熏染,我不由得将身子挨近了水面,伸出双手搁于船舷之上,轻曼地拨弄水波,任凭似暖乍凉的春水在手背和指间哗哗滑动或穿行,作春鸭戏水状,仿佛自己亦划动脚掌浮游于水上……
如果说眼中的河流是一道穿行于绍兴大地的胸脯之上的拉链,那么欸乃声中的乌篷船能不能说是一枚滑动的纽扣呢?
船主悠坐在船尾,背靠一块木浆,两只肌肉结实的脚一屈一伸,蹬动着浆柄,船便缓缓前行。并辅之以手浆,掌握航向。船主手脚并使,小小的乌篷船穿行在窄小的水巷或宽阔的河滨,穿过低矮的石板桥,灵活自如,不必用竹篙,更毋须风帆。船速的缓疾,全凭两只脚的操纵。就仿佛是造诣精深的钢琴演奏家在弹奏着舒婉轻曼的音节。
久蜇于都市,厌倦于烦心的喧嚣,我醉心于回归自然,这乌篷船便是我心系神往的自然。我忽然觉得自己倒很像陶渊明了,坐着乌篷船行运于绍兴的秀水青山间,若仙若神,仿佛进入了那个“有良田美池桑竹”的世外桃源。尽管心里明白那是陶先生勾勒的落魄文人理想天国里的幻景,但我甘愿让灵性生出翅膀飞越时代和现实,进入到那乌托邦式的怡然去处,作一次净化心灵的逍遥。
如果说乘坐海轮追求的是人生的拼搏,那么乘坐乌篷船则追求的是人生的雅致了。
我向往大海,为的是让自己脆弱的灵魂能感受到大海的洗礼。唯因如此,我曾多次乘坐于海轮,足迹遍及中国的东海、黄海和渤海。假如要让自己在乘坐海轮和乌篷船之间作一次选择,我倾向后者。
因为乌篷船最能恰到好处地让稠醇的风情和多姿多彩的民俗跃动于眼帘,凝固于心头。
因为乌篷船总能轻而易举地让人陶醉于自然,融情于历史,寄托于未来……
历史的兴亡之叹,是一个连载着沧桑变迁的梦。目光穿透过绍兴的青山绿水,我看到的但愿不是传说。那越王勾践卧薪尝胆的一幕,就象发生在眼前或昨天。那屈辱和抗争顷刻之间还原成了一根利鞭,在抽策着我的心灵。
不是神思恍惚,一切是那么的亲近和真实,我的眼前老有一座高耸入云的丰碑在升现。那碑不是竖于大地之上,而是立在人民的心间。丰碑似无形且胜有形。建有形的碑易,建无形的碑难,更何况是高耸入云的丰碑。不是有位祖籍绍兴的人用他的一言一行垒了一座永远屹立在人民心中的丰碑了么?他的名字叫周恩来。与其说他用自己的聪明才智和美德垒造了一座丰碑,倒不如说是他塑造了一个万世景仰的人格,抑或造就了一代为国为民的楷模。
乌篷船是线装木刻版的地方志书,写得尽的是绍兴山山水水的含英蕴秀,写不尽的是绍兴山山水水的地灵人杰。
乌篷船尽管只是篇幅恢宏的绍兴的缩写,其容量却似苍海般洋洋洒洒,更似青天般无穷无尽。
平生只乘坐一次乌篷船,我的心魂早就已经被绍兴的山山水水掳掠了去。然而,对于我的记忆,乌篷船则是美丽且永恒了。
 
纯粹的甪直
——忽儿是河,忽儿是岸,瘦曲的河岸之上自然皆是一座座如虹的桥。甪直的桥小巧玲珑,长桥短桥恰到好处地镶嵌于古镇的某个角落,更有那半步桥座落于隐隐绰绰之间。幽巷曲径,泽国古镇,家家尽枕河,更有橹声咿呀……漫步于保圣寺,穿性于黛瓦上覆、檐角飞翘的石牌楼,徜徉于清风亭、斗鸭池遗迹……面对如此的胜景,回想起十五六年前的我搀扶着儿子泱泱稚嫩的小手,流连其间,我的心情除了仰慕,更多的恐怕是抒情了。
甪直桥多景美,同样与其相关的人与事更是闻名遐迩。作为甪直人引以为骄傲的晚唐隐士诗人陆龟蒙,对民众的疾苦和社会的黑暗曾予以足够的关注和同情,除了诗歌,他写了许多借古喻今、嬉笑怒骂、冷嘲热讽的小品文,著有《甫里集》。千余年后,大文豪鲁迅对他亦是大为钦佩,称其著作为“正是一塌糊涂的泥塘里的光采和锋芒”。诗人皮日休与陆龟蒙的相知、神交,可谓是神州文坛上文人相近相亲之典范。皮陆志趣相投,同为性情中人,经常相约一起喝酒,吟诗作文,驾一叶扁舟,悠游于太湖之上,指点江山,激扬文字。以至于将诗文也统统归并一起,合著有《松陵唱和诗集》。听说了皮陆的故事,许许多多的文人雅士自然要前往甪直去会一会皮陆的。譬如官至户部侍郎的南宋诗人高启。他们去了,自然是难以遇及陆龟蒙和皮日休的,因为皮陆与他们毕竟生活在两个不同的时代。一如诗人陶文瑜在《唐朝乡村》里所讲的那样:于是他们“只能在清风亭上坐坐,斗鸭池旁看看,再到陆龟蒙的衣冠冢前站一站,并且在心里和陆龟蒙说说话,背一些古往今来的句子,讲几段喜怒哀乐的心事。”
可能是皮陆的故事深入人心之缘故吧,上个世界20年代初有位苏州城里的年轻小学老师叶圣陶,举家迁往甪直,在那儿执掌教鞭,开设学堂,大兴勤工俭学之创举。以甪直为背景的短篇小说《多收了三五斗》,同样对当时社会的黑暗和民众的疾苦予以了足够的关注和同情。我曾经读过叶圣陶的一些文字斐然的作品,我却未曾与之谋过面,不过我到曾经与在甪直生活过的其小公子叶至诚先生有过几次交往和接触。上个世纪80年代末,我在太湖岸边的一个渔乡工作,闲来无事,操笔写了些反映吴越风情和渔民生活的小说,部分寄往叶至诚先生主编的《雨花》杂志。辛蒙他和其同时的提携,曾有《黑鳗》、《鱼籁》和《白鱼阵》等长长短短的小说被印成了铅字在《雨花》上出笼。那次,叶至诚和他的几位同事在无锡开会,会后叶老说是要跟我见个面,我自然是欣喜有加。上门便是客,我是要准备饭菜的。我在乡间的一家小饭店里订了一桌。席间,因我与叶老第一次谋面,见他一副慈眉善目之相,误以为他不能喝酒,故尔给他斟了一杯饮料。酒过数巡,他的同事与我耳语,叶老能喝酒。于是,我立马给他斟酒。他说,我不能喝酒,要喝就喝黄酒吧。出人意料的是,他喝了几杯黄酒之后,竟然要喝白酒了。舍命陪君子,我仗着年轻尚有几分酒力,一会儿陪他喝黄酒,一会儿陪他喝白酒,继尔再喝啤酒。几番轮回,叶老喝得红光满面,以至尚有几分醉态隐现,言语之间妙语如珠,幽默与睿智之情状纷呈。许多年过去了,其情景依然清晰可辩。他的同事告诉我,叶老已经多时没有如此开心了,最后,我不得不佯装喝醉了而作罢。饭后,我陪他们乘渔船游太湖观马山胜景,其间叶老脑子异常的清醒,居然还记得我小说中的部分情景和故事,孩子气地问我,真有其事?以后我几次公差去南京,一日得闲去《雨话》小坐,他见面第一句话就是,我们还喝酒么?我说。你不会喝酒。谁说的。你自己说的呀。随后,他呵呵地笑,笑得是那样可敬可爱。叶至诚先生生性憨厚,人缘好,在江苏文学圈内享有美名,是公认的谦谦君子。他因“探求者”事件,与著名作家陆文夫、高晓声等在文革中蒙难。浩劫过后,他呕心沥血主事《雨花》,大力扶持文学青年,为心爱的文学事业贡献了毕生的精力。朋友们私下里谈起他,甚是钦佩,都说他不愧是叶圣老的小公子。后来,我几次去《雨花》,最想听的那句话,我们还喝酒么?却永远也听不到了。叶老英年早逝,我的心头除了深深的缅怀便是诚挚的祈祷,好人走好啊……
今日之甪直,恐怕远比我十五六年去过时要繁华得多热闹的多,不管世事如何变迁,而我心中的甪直,却永远是皮陆式的纯粹的甪直。
 
少年古镇
 
这古镇虽非我的故乡,但她在我心中的地位却是远远胜过故乡的,这倒并非是因为自己生命中的第一啼哭曾经降临于此的缘故,更主要的是这座名不见经传的古镇曾经陪伴我度过了生命之中最值得纪念的美好、欢乐、温馨、幸福的童年和少年时光。记忆中的少年古镇啊,永远是我生命旅程中一个重要的人生驿站。记忆中的古镇永远是那么的梦牵魂绕。
记忆中的古镇跟外公外婆的日常生活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外公外婆继承祖业,专营捕鱼捉虾。他们捕捉到新鲜的鱼虾,总是由外公亲自送到古镇上去卖。那时古镇上有鱼行,外公将鱼虾送至鱼行,由其代为出售。天天如此,风雨无阻。接下来外公最喜欢做的一件事,便是去古镇的老茶馆喝早茶,同时也不忘给我买一根油条或一块麻糕或几粒糖果,算是给我这个跟屁虫的外孙一点慰劳。当然喽,类似的慰劳品每天都是不一样的。随后,我便独自一个人去悠玩,或是倚在外公身上听着老茶客们神聊,听他们侃谈乡村街坊的趣闻轶事或山海经之类的民间故事传说。口渴了,抓过桌上的茶壶,咕嘟咕嘟的大口喝起来。外公望着我喝茶的神情,总是眯着眼睛,满脸的慈祥和微笑。现在每每忆及,总觉得心里温馨且暖意融融,那是一个很诗意的情境。此类情境恐怕只能是我这辈子永远的缅怀的一个缩影了。
古镇最高大、伟岸的是一颗学名叫做银杏的古树,镇上的男女老幼都唤它叫白果树。它硕大繁茂,伸展的枝丫舒展如伞,街坊邻居搬凳在树荫下纳凉歇息闲聊,近距离地感受它的恩泽。这颗树是古镇的标志,更是古镇的骄傲和坐标,方圆几里,它的身影总是第一个引入人们的眼帘。这是一颗雄性白果树,不结果实,但镇人却不嫌弃,却是对它钟爱有加。常有孩童在它蔽荫之下做功课,捉迷藏。偶尔,我这个渔船上的孩童也会加入其游戏的行列。
记忆中的古镇初看上去,跟江南绝大多数的古镇千篇一律的雷同,不外乎小桥、流水、人家;不外乎粉墙黛瓦、小巷里弄。但细观察之后方发现上面所述的这些于别处自然是各有千秋,同样的桥有着不同样的传说,同样的小巷有着不同样的人文情怀……所有的屋脊,都是蜿蜒曲折,恰似波浪起伏,无论房屋的高矮、新旧。河旁麻石码头上挤满了淘米洗衣的人群,家常里短,嘻嘻哈哈,笑声不断。那长在麻石水中部分的青苔细长而飘逸。河中偶有渔船经过,橹声咿呀,赛似春风柔雨。
对于古镇的记忆,更多的源于外公外婆对我的关爱之情的感恩。我少年时代的许多美好的向往,就是在他们的呵护之下逐渐孵化成型的。那时候我最想做的一件事便是读书识字。外公外婆是文盲,对于我读书识字的要求是尽量的满足,尽管他们的日常生活水平和当时许多中国人一样并不富裕,但总是花钱给我买一本又一本的连环画,让我在读书观画之中感受到传统文化的熏陶,从而培养起我对读书识字的浓厚兴趣。在我的记忆里,从未见外公外婆红过脸吵过架,他们的感情生活像许多普通人一样,十分的平铺直叙,没有什么浪漫的成分和色彩。外公外婆的善良、勤劳和对我无私的关怀,搀扶着我从童年走向少年……他们的一言一行给我一生一世的影响始终是潜移默化的,他们的关爱始终陪伴着我记忆中的一生。在他们眼里,我始终伴随是一个长不大的孩子,以至于我长大成人了,身体偶有小恙,外婆(那时外公已驾鹤西去了)总是心急如焚地问这问那,依然赋予我无私的关爱和呵护。每每忆及,我总会情不自禁地泪流满面……
古色古香的小镇溢如一团淡墨,在记忆的纸片上淹洇开来,便是一幅画,一幅水墨写意。小镇的夜晚更是渐入佳境。众星托月。月儿高悬在夜空,或缺或圆的斑影折射在河水中央,站在麻石桥上望去,宛如一双明亮的眼睛,眼眶里闪烁着柔情的安详。于是古镇便在一种安详、宁静的情境间,发出香甜的鼾声,轻轻的,轻轻的……
然而,就在我的足迹再度光临小镇时,眼前的古镇却早已没有了少年时代那种古色古香的韵味,鱼行没有了,老茶楼没有了……望着看着,看着望着,我的眼泪止不住流淌下来了,因为我生命中最珍视的外公外婆分别已在上个世纪的70年代和90年代离别了人世。为何想到他们我就泪流满面呢?此刻我是多么想挽着他们的手,缓步在古镇的街道小巷里,从容地回叙、畅谈记忆或想象中的鱼行和老茶楼,品味岁月的沧桑以及人生的短暂以及世事的变迁,那该是一种多么温馨的缅怀啊。
也许,缅怀的意义,正是在于缅怀者清楚地翻拣自己记忆仓储的一个原因。想来想去,除了温馨,还有的恐怕就是感激或是感慨了。人活在世上,只要有记忆,就会有缅怀的日子,不论今天还是明天,缅怀终究是人生的必修之课。我缅怀的人或事当然有许多。我经常缅怀的人或事,就是少年时代被外公外婆牵手在古镇度过的那些岁月,以及由此派生出来的一种温馨和幸福。我总想拥有这种感受,惟有经常回忆这种感受,心灵才能永远的宁静且致远。所以,我经常欢喜在雨后或傍晚的某一时刻,独自一人静静地回忆或缅怀少年时代的那个古镇,那些人、那些事……
 
飘泊的蜜蜂
每到江南草长莺飞的季节,那些养蜂人便匆匆追赶春天的脚步,来到了江南。与他们接触多了,我也对蜜蜂多了几分了解:
蜜蜂,是一种灵性昆虫。天空,是它生命的驿站。于是,蜜蜂就选择了飘泊。
蜜蜂一生都在忙碌,奔走。不过它不是在游山玩水,对于游山玩水,蜜蜂向无兴趣,它最感兴趣的事情是:寻觅花朵。蜜蜂可谓是正真意义上的“采花大盗”。蜜蜂有坚定的信念,那就是期望着不断地寻觅到世上最美最艳最繁茂的花朵。它寻觅花朵,不是把玩欣赏,而是吮吸花汁,酿造甜蜜。所以说,蜜蜂一生只做一件事:酿蜜。
蜜蜂在花丛中飞舞或栖息,其意义不言自明。飞舞或栖息,是蜜蜂飘泊生涯中最生动的细节。它生命的意义则由无数个雷同的细节组成。
蜜蜂懂话语。倘若鲜花有情人的话,蜜蜂就是其生死相依的情人。蜜蜂不仅能将花粉传递,更能将鲜花的爱情种子遍地播撒。
蜜蜂在天空中飘泊,不留痕迹,一切时间的倒影,不是被风雨击碎,就是被阳光融化。岁月和往事渐渐地被抛在身后,蜜蜂总是一往无前。浪迹天涯,它是天空的行者。风雨飘摇。阳光明媚。那是它生命旅途中的两道司空见惯的风景。
蜜蜂在花草丛中飞舞或栖息,它的辛勤和美丽使人心存诱惑。在幼小的心灵面前,忽而稍纵即逝,忽而神降天使,我曾多次捕捉了它们之中的“落伍者”,将其装入一只玻璃瓶中,往里塞了诸如油菜花、紫云英花或蚕豆花等花儿,但蜜蜂却并不肯轻易享受免费提供的美餐,只是一个劲地在瓶中乱窜(可能因空间狭小,翅膀难以施展其翔舞的本领),不时朝瓶壁的亮处撞击,最后不时损臂折翅,便是窒息而亡。我曾和一群儿时的伙伴将蜜蜂去头抠尾,用小嘴去吸食其体内的蜜汁,用以解馋。而今思来,心中的惊悚与隐痛难以描绘。
蜜蜂是昆虫王国里的劳动模范。他日出而作,在鲜花丛中辛勤地飞舞采蜜。蜜蜂对于采蜜,天生具有一种无尚的荣誉感、神圣感和使命感,深入其生命细胞的每一个角落,且日益俱增。人有时在生命的旅途中,遇及某一件事或某一困境的时候,可能会犹豫不决或徘徊不前,但蜜蜂不会,它只会不停地奔波向前,朝着有鲜花的地方勇往直前。如果有那么一天,蜜蜂也会面对鲜花犹豫不决或徘徊不前了,那蜜蜂也就肯定不称其为蜜蜂了。
蜜蜂从不夸夸其谈,更不张扬显摆,总是埋头苦干,实实在在的做事。所以说谦逊且持之以恒的蜜蜂,对于自己工作或事业的热爱与敬业,始终是人类的榜样。
八千里路云和月。蜜蜂漂泊的身影随处可见。
某年的仲秋,我在异国他乡的一处鲜花盛开处,竟意外地发现了一群蜜蜂在花丛中飞舞,嗡嗡的鸣吟声,仿佛来自天堂的乐音,充满了禅意和天籁。尽管我深知,故乡离此十万八千里,我却坚信眼前的这群蜜蜂,就是来自我故乡的那群厮熟了的蜜蜂。面对它们,心胸之间顿时塞满了一种别样的亲切和甜蜜。
为了酿造那一丁点儿的甜蜜,蜜蜂可以穿云破雾,纵横千山万水,甚至不惜折断了翅膀,乃至贡献出瘦弱的生命。
同样也是在旅途中,我曾见过一生中十分难得目睹的一个悲壮的场景:某年的盛夏,我站在从上海开往大连客轮的前船甲板上,忽见三五蜜蜂在头顶盘旋,忽上忽下,忽左忽右的寻觅或吟唱。海风阵阵,海浪翻滚。蜜蜂可能见惯了艳丽芬芳的花朵,却从未见过湛蓝无味的浪花,纷纷追逐于浪尖之上,顷刻他们的身影就被海浪卷入了大海的深处。
草木花丛中有一个身影是那么的让人赏心悦目,那就是蜜蜂的身影。蜜蜂精神抖擞地在草木花丛中飞舞,那种飞舞绝无忸怩作态,更无取悦于人的感觉。生命不息,飞舞不止。它在阳光下飞舞,风雨中漂泊,其劳动强度实在是惊人。它辛勤地飞舞,纵情地吟唱,为的是酿造更多更甜的蜜,给人类生命延续提供一种纯天然的能源。它风雨兼程,漂泊于生命之旅的浪迹形象,更是给人类的精神之源提供了一个强有力的支撑。它的漂泊形象,对于人类则是生命强者完美的记忆和印象。
其实,蜜蜂的生命结局并不是很完美,但它们能为这个世界酿造更多更甜的蜜,给人类留下完美的印象与记忆。那些养蜂人又何况不是如此:背景离乡,终年累月带着蜂箱去天南地北寻找花源,他们的生活很辛苦,少有温馨的家居生活,你能说他们的生活完美吗?然而谁又能说他们是这个世界上最完美的人呢?
所以每年的冬天方才过去,我就渴望着那些养蜂人早早地来到江南……
 
运河故人
古运河的塘口是座古渡码头。码头的浸水麻石板上爬满了长而厚的青苔,风蚀雨刷行人踩,石面上布满了坑坑洼洼的凹凸之痕,足见其历史的悠久。春去秋来,这里总有一位瘦弱、矮小的老头撑着渡船,载着停歇不断的行人,在运河两岸之间撑着,撑着,从不叫苦喊累。头发都花白了,一张脸粗糙得如森林中的百年古松似的,斑驳且强悍……他自己都难以记清是塘口的第几代渡工了。
我曾在那里读过一段时间的书,一次又一次乘坐过他的渡船。虽离开多年,但那运河那塘口那渡工,却时时在记忆的荧屏上闪烁。
然而,如今的塘口已经建造了大桥,古渡码头早已冷落多时,撑船的老渡工亦巳病逝。这是早些时候从一位老师写来的信中得知的。当时曾怀疑自己的眼睛是否花了。塘口的古渡码头怎会冷落呢?老渡工怎会死呢?
他平时很节俭,一分一厘的钱都要计算着用,花一角两角的便要惦量一番。他的生活是清淡的,甚至有些凄苦。他是想省下钱来养家糊口?不!他没妻没儿没女,是一条老光棍。看上去,他也决无娶老婆的意思。这老头真有些怪。摆渡过河的人常常取笑于他:“攒了想自己娶老婆,还是想偷人家的女人?”
“不哩,不哩!咱没那份心思。”他说着,心里塞满了委屈。
“那挣了钱又不用,要它干什么?”
 老头默默无语。手中的船篙撑得更带劲了,三篙两篙,渡船就靠了岸。
其实,他的心里异常地清醒,靠撑船摆渡挣钱是多么的不容易呵。
哦!老渡工撑着竹篙,撑着命运之舟,徜徉于塘口的运河两岸之间,用他的辛劳谱写生命的履历,默默无闻,默默无闻地……
 一年,河南黄河洪水泛滥,一位逃荒到塘口的河南女人跪在老头的面前,央求着给她尚在襁褓中的儿子一条生路。他答应了,他见天色已近傍晚,怕是河南女人只身一人赶路遭遇不测,执意要留她住在码头旁自己的棚屋里。自己却在渡船上露宿了一夜,冷得浑身簌簌发抖。
 第二天清早,他倾多年摆渡的积蓄,一古脑儿给了她;“大嫂,你用这点钱也给自己去找一条生路吧。”
 河南女人感激涕零,又是磕头又是道谢……
 弹指20余年,养子长大了,读了几年书,明白的事理多了。他怕怕缩缩地对养父说,要去河南老家寻找生身母亲。
 老头听了,一连数日闷闷不乐。最后,他终于想通了,哪有孩儿不想娘的?
 于是,老头催着养子上路,并让他带足了盘费。养子又一次感动了。他说,等我找到了母亲,一定还会回到塘口的。老头只是一个劲地点头,哽咽得吐不出一个字。
 养子一步三回头地走了,恋恋不舍地离开了孕育自己长大的塘口古运河……
塘口要造大桥啦。
 老渡工预言在先,一定要尽自己的一份心意。许多人认为这是他的戏言。造了大桥断了他的摆渡生意,他能乐意?他会尽什么心意?捐款么?鬼才信呢。
 塘口真的要造大桥啦。许多人奔走相告。老渡工也是那样的兴奋,那样的喜悦。他撑船摆渡比平常愈加的有力愈加的快速。别人问他,何故?他只是乐呵呵地笑笑说:“我能不使劲撑么?再过半年一载的,桥造好了,我想使劲都没地方呢。”
 桥基造好时,他就从银行拿出一张五位数的存折亲自交到了负责造桥工程的领导手里,神情很是轻描淡写:“一点小意思,拿去凑个数吧。”
 等领导明白过来时,老渡工却早巳走远了……
 深秋的某日,多年不见的老师到我寒舍相叙。交谈之间,我忽又想到了老渡工:“他病逝了,塘口的老乡还会记得他么?”
“塘口人哪会忘得了他?我正要跟你说这事哩。”老师的一句话终于释了我心头之疑。他告诉我说,塘口人准备集资在古渡口为老渡工树碑,永志纪念。塘口的老乡知道我平时爱耍耍笔墨,叫他嘱我写一篇碑文。我爽快地答应了,并非自己的文章确实写得好,只是心中亦有一腔崇敬和追忆需要渲泄罢了。
 ——哦!老渡工确确实实是死了。
 他是平凡的,而他又是不朽的。
 
幸福地劳动并快乐着的女人
擦鞋
即使像我这样并不太注重仪表的人,每过一段时间,也会前去擦擦鞋子。
一群繁花似锦的乡下女子,分散流动在这座城市的大街小巷,她们活脱脱像一群自由快乐的吉普赛女郎,每天给形形式式的人,擦形形式式的鞋。她们把擦鞋当作一项谋生的工作,一种神圣的职业,就像她们在乡间种地莳弄庄稼那样专心致志。
   像挤牙膏似地挤出几滴与牙膏颜色截然相反的鞋油,灵巧地涂抹在鞋面上,勤快的鞋刷,在她们的手中灵活地摆动着。顷刻,一双油光锃亮的鞋子,就成了她们手下一件体面精美的战利品。
   擦鞋,看似一件简单的事情,其实是一件很是耗费体力的活儿,但她们却干得是那样的轻松自如。从乡村来到城市,她们生存的方式,简单并且健康:凭辛勤的劳动,赚取干净的钞票。
她们的心灵,同样是那样的干净,就像我们刚刚经其巧手擦拭过的鞋子一样:油光锃亮。
清扫
曙光初现时,女工们早已将整座城市的每一条马路和巷子,打扫得干干净净了。
夜幕下,整座城市的每个角落,都有她们活动的背影。
她们默默无语。手脚勤快。动作麻利。
她们都拥有专业知识和技术含量超常的工作职称:城市美容师。
因为她们,城市一天比一天漂亮、干净了。
她们手中的扫帚,就像画家的画笔,但她们缺少画家光怪陆离的色彩意识,没有画家超乎想象的灵感,她们的工作总是那么的具有规律性:夜出晨归,认真且持久地把握好手中的扫帚……
她们的人生和日常生活,与整座城市的幸福和美丽息息相关。
城市一天天在拓展延伸,马路一天天在拓宽增多,她们的劳动强度在不断地增强,但她们的想法,却是十分的简洁和健美:将有形或无形的垃圾清除出去,让洁净的空气和阳光留下来。
补衣
远离故土,她在城市的某处巷口,以为人缝补衣服的方式,生存在这座城市里。
她补衣的本领,全部出于心灵手巧的母亲的传授,却比母亲技高一筹,因为城里人的衣服,无论款式,还是色彩,远比乡下常见的粗布花衣要纷繁的多。
如今城里光顾补衣摊的人,大多是些上了年纪的老人,偶尔也有绝少的中年人。这是一群对生活充满怀旧情绪的人,他们想通过补衣的方式,补出生活中曾经的痛苦和欢乐,补出对未来生活的憧憬。
谈笑风生间,飞速地穿针引线,她的巧手在衣服的经纬间游刃有余。花花绿绿的丝线(抑或还有昂贵的绒线)在她的手里,被出神入化为彩条缕缕,舞蹈出别有天地的生命色彩和生活激情。
补衣,既是她在城市生存的方式,更是怀念故乡的一种形式,她要用自己的巧手,将对故乡零乱破碎的记忆缝补成色彩鲜亮温馨的图案,借以保持与故乡与母亲紧密的联系和沟通。
送奶
一辆半新半旧的三轮车。一位体态瘦弱的中年妇女。每天披星戴月地活动在城市的心脏和边缘地带。
在每一条马路和小巷之间,在一幢幢居民楼之间,来回或上下穿梭,像一条美人鱼似的……风迷失了方向,但她却不会迷失方向,因为她熟悉这座城市中许多人家的门牌号码。走走停停。停停走走。生命的华彩乐章在走停间一挥而就。
由于工作性质所决定,生命中绝大部分时间都奔忙在子夜或凌晨,因而跟阳光接触的时间要比一般人少,但心头却不缺少阳光。不会抒情的心头,涌动着一团火。尽管布满皱纹的脸上,纵横着岁月的浓厚风霜,但笑意盈盈的眼眶里,依然闪耀着阳光的七彩光泽。
为了他人的幸福康健,忙碌的身影里浸淫着温馨的气息,每天的工作可谓单调又单一:运奶。送奶。整座城市却因其忙碌的背影,变得丰富多彩,变得和谐安详。
将乡村移植到城市,让田园风光成为城市早餐桌上的一道靓丽的风景。他是一个输送幸福和健康的神奇天使。
假如安徒生依然活着的话,他肯定会重写一个新的美人鱼的传奇故事。一座人口众多的城市。一辆半新半旧的三轮车。一位体态瘦弱的中年妇女。终将成为其新的童话中的背景和主人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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