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长峨


发布时间:2010-08-21 12:09:39 浏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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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翩然云中鹤(1)
——中国古代文人共同的梦
梁长峨
 
中国古代文人是一个庞大而又特殊的群体。逆时间之光,阅读和走近他们,顾望他们的脚印,触摸他们的灵魂,可以看到他们都做着一个共同的梦。这是个什么梦呢?——当官,成为皇帝的臣子。
正是这个梦,引领一代又一代文人,如痴如狂,万劫不退,沿着同一条崎岖山路,爬向同一座山峰。因此,官位始终高高在上的望着匍匐在它脚下的文人,带着高深狡黠的微笑,一刻不停地鄙视着、欣赏着、诱惑着、蹂躏着一代一代文人,让为了得到官位的文人作出五花八门、千奇百怪的表演。官位喜欢这种种表演,它从来就没有闭上眼睛,并且常常故意闪烁着刺激世俗的光芒,如磁铁一般吸引着文人发疯着魔,明明有着许多血淋淋的前车之鉴,还是有大批大批的后来者踏着前人的尸骨往上挤。
“牵犬东门,岂可得乎”
往兮何兮,大约在公元前二百几十年的一天,一个穷酸但却怀有巨大野心的文人做着美梦,踏入繁华、威猛、森严、喧嚣、虎视六国的大秦帝国。这个文人就是李斯。他怎么也想不到,他的梦能让他登上风光无限的绝顶,然后又无情地把他抛入阴森可怖、永不可复的深渊,以致我们今天捡拾起他遗落在二千年前的那场梦,还感到骨碎神惧,目恐心惊。
这个梦一开始就在他心中掀起不可遏止的狂飚巨澜:“诟莫大于卑贱,而悲莫甚于穷困。”他见厕所里的老鼠,只能食脏物,还时时受到人、狗惊扰;而同样是老鼠,在仓库里不仅能吃到好的粮食,而且还保险安全。从这个不起眼的事物中,他悟出:优越的环境,才能让人笑傲人生,享受荣华富贵。
从此,这个楚地河南上蔡的乡巴佬,这个县属乡镇的小文书,也有说是粮管员,总之是个灰尘般的小人物,开始了他飞黄腾达的谋算。
他先北漂拜荀子门下,学帝王术,然后揣度,周失其鹿,天下共逐,七雄之中除秦,均不足谋大事,最后必定是秦吞天下,君临万邦。在他的眼中不仅上蔡是厕所,其他六国也成了厕所。只有“西说秦王”,才能成就梦想。
至秦,他求职吕氏相府,勤恳三年,显示非凡,受到器重,当上幕僚长,得到了接近秦王的机会。他对秦王说:“现在最适合用间谍战,能收买的就收买,不能收买的就刺杀。”又用极富煸动性的语言影响秦王:“以秦国的强大,大王的英勇神武,贤明睿达,吞并六国,成就千古帝业犹如除掉灶上的污秽一样简单容易。而这个机会现在是唾手可得……”
一席话,说得秦王频频点头,虽然觉得这些话阴险,也太有野心,但没有拐弯抹角,很实用,句句说到自己的心窝里,就任命李斯为长史。这可是个惹眼的秘书长级别的官了。他并没有到此为止,继续坐着火箭往上升,转眼又被任命为客卿。
天有不测风云。正当李斯官路畅达之时,发生了一件事,差点使他的前程毁于一旦。秦国抓住韩国的间谍。秦王认为,各诸侯国入秦的人员都是游弋于三秦大地的定时炸弹和窃听器,于是决定清除一切不是秦国的人员。李斯自然也在驱逐之列。
为此,李斯写下了《谏逐客书》:“……夫物不产于秦,可宝者多;士不产于秦,而愿忠者众。今逐客以资敌国,损民以益仇,内自虚而外树怨于诸侯,求国无危,不可得也。”
严谨的逻辑,恢宏的雄辩,让秦王读后心悦诚服,立即废除了逐客令,复并重用李斯,任命他为廷尉(国家司法部长)。这一次的逢凶化吉,转危为安,为他日后登上秦国最高的政治舞台做了最好的奠基。
后,秦王用李斯计,“二十余年,竟并天下”,秦王称自己为始皇,李斯则顺利当上了当时世界上顶尖强国的总理即丞相。
就在李斯如日中天的时候,韩非来到秦国。他与韩非同为荀子的高足,他深知自己的思想、运筹、决策和学养均不及韩非。所以,当韩非两脚踏上秦国土地时,他感到自己的地位权力如发生地震一样在晃动。本来他就为秦始皇渴盼韩非的“寡人若得此人与之游,死不恨矣”的话而不安,眼下看到韩非立马得到秦始皇的赏识,他更加惊恐。为保自己顶峰权力之梦做得安稳、圆满和永远,他暗下狠毒之心,一定要让韩非在秦始皇的视野里尽快消失,用自己撵兔子的肌肉特别发达的腿脚,活活踏死这个韩国公子。于是,他对秦始皇说:“韩非为韩国公子,是有家国之人,最终他的心是向着他的国家的,而不是陛下。”这一成功挑唆,不仅断送了韩非的前程,连韩非的性命也取了,彻底杜绝了他的后顾之忧。正直的韩非糊里糊吞下他同门好友送来的毒药。
人在权力高峰,脑袋膨胀,控制不了自己。一日,李斯置酒于家,百官前来祝寿,门庭车骑千数。他想到荀子“物禁太盛”的话,喟然而叹:过去自己乃上蔡布衣,闾巷百姓,“当今人臣之位,无居臣之上者,可谓富贵极矣。物极则衰,吾未知所税驾也!”此时李斯虽然说了这样清醒的话,实际他正沉睡在权力的巅峰呢!他虽然还能记得老师“物禁太盛”的话,但并不准备照此去做,甚至还想以他的聪明和铁腕,把自己的巅峰权力梦一直做下去,直到寿终正寝。
他从没想激流勇退,直到秦始皇死时,还痴迷高位而不悟。始皇三十七年出游会稽,带李斯、赵高和爱子胡亥,至沙丘突然病逝。以李斯在朝中的相位和威望,完全能掌控局势,立即布告天下,并顺利完成扶苏接替帝位的过渡。秦始皇二十余子中,扶苏是长子,且又是能力最强者,由扶苏继承父位天经地义。可李斯没有这样做,反而苟合赵高,密不发丧,并矫诏让扶苏自杀,立啥事不懂的胡亥为秦二世。此时赵高想篡权的狼子野心已昭然若揭,而精明老道,才睿智敏,计谋高深的政治家李斯,应该看得清清楚楚,为什么能步步上套,事事让步,助纣为虐,帮助这场官廷政变?李斯这样一个在吞并六国中,纵横卑阖,叱咤风云,能言善辩,治理国家得心应手的强悍之人,为什么此时捉襟见肘,处处被动?说穿了,都是因为他还在继续做着依附主子、保住巅峰权力之梦所致。扶苏是秦始皇的儿子中最有思想最有个性最有能力的。扶苏就是因为极力反对秦始皇的残暴,屡犯老爸的颜色,才被罚到边关带兵的。连千古一帝的秦始皇,他都敢顶撞,如果赵高李斯日后有不好的作为,他能容忍吗?再说,秦始皇的残暴罪行中,如焚书坑儒,也有李斯的一份,李斯怕扶苏上台找他秋后算账呢!所以在造遗诏,赐扶苏自杀,赵高想得出,李斯也做得出。胡亥是没有个性没有头脑的毛孩,容易对他言听计从。李斯也许想,他扶助秦二世上台,尔后秦二世会让他永远蹲在权力的顶峰,直到老死。所以在立胡亥为二世时,赵高说得出,李斯也干得出。不过,他想得太美太天真了。
有计谋者,一旦不走正道,为非作歹起来,破坏性更大。李斯由官梦引导,一直往前走,一点不知回头,继续与心毒手辣、无所不用其极的魔鬼赵高苟合结盟,干蠢事、丑事、恶事。他用计把朝廷里一切能干的正直的有势力的大臣统统干掉;同时又极力讨好二世,怂恿这个傻皇帝肆意广欲、穷奢极乐,以求得胡亥的信任,保住自己的相位。
让他始料不及的是,在剪灭朝中忠于秦始皇的文武大臣的同时,赵高的势力越来越大,到了无法限制的地步了。直到这时,李斯才真正认清,赵高这个被劁的黑社会教父,是他最大最危险的敌人,绝对不会让他在朝中容身。
这时,他才想起来对胡亥说:“我们要除掉赵高,他太坏了。”谁知没心没肺的胡亥,转过脸就把李斯的话传给了赵高。赵高得知后,先下起了手。他捏造事实,不停地诬告李斯,使秦二世对李斯由开始嫌弃到最后憎恶。没要几个回合,李期就败下阵,被逮捕下狱。赵高亲自审讯,拷打一千多次。李斯终于受不了疼痛,自编罪状,招了。同时又写了申辩辞,要求送给胡亥。结果赵高把他的申辩辞扔在了一边,不给二世看,只呈他虚招的罪状。胡亥看后说:“差点被这个老头子骗了。”
“二世二年七月(公元前208年)具斯五刑,论腰斩咸阳市。斯出狱,与其中子俱执,顾谓其中子曰:‘吾与若复牵黄犬,俱出上蔡东门逐狡兔,岂可得乎!’遂父子相哭,而夷三族。”
到了这个身首异处的时候,李斯才留恋起当年与儿子一起牵着黄犬,出上蔡东门,追逐狡兔的美好日子,才认识到“牵犬东门”那份至真的快乐,除此,其它一切华贵、高位、权力都不值得回味和怀念。然而,已经晚矣。谁叫他忘了“为而不恃,功成而弗居”的箴言呢?谁又叫他不能彻底践行其师“物禁太盛”的教诲呢?唐人胡曾的《咏史诗》说得好:“上蔡东门狡兔肥,李斯何事忘南归!功成不解谋身退,直待云阳血染衣。”他确实忘记回归故里了,他从走出上蔡那一天从没回过也没想过回上蔡,可见他的官梦做得太痴迷太长久了。
李斯的死刑,罕见恐怖啊!所谓五刑,就是又割又剐又杀又砍又剔出骨头又剁成肉酱,等于让人死好多次,让人的死无限延长,让血一滴一滴往下滴。所谓腰斩,是把人从中间切,而主要的器官都在上半身,因此人不会一下子就死,腰斩后还有清醒意识,要过一段时间才会断气。史书上写明成祖杀方孝儒就用此刑,一刀下去之后,方孝儒还以肘撑地爬行,以手沾血连写“篡”字,一共写了十二个半才断气。想想李斯受此酷刑,让人头皮都麻。另外,还把他父族、母族、妻族,全部杀光。完全可以想象当时场面是何等的惨不忍睹。
司马迁说:“人皆以斯极忠而被五刑死;察其本,乃与俗议之异。”可谓一语中的。
人的悲剧常是欲望太过带来的。他不走出上蔡,好好当个小文书或粮管员,不是活得很自在吗?!闲时出上蔡小城,放步东门,纵犬丘陵,兔奔人追,驰骋荒野,岂不乐乎!夕阳西下,满载而归,烧点小酒,合家共酌,其乐融融,老此一生,也许平常、平淡,但自然、平安,比起虽然荣华富贵,但最后落个腰斩咸阳、夷三族,不知好多少倍!因为这虽是最底层的普通人的苦中之乐、穷中作乐,但都是真正自由的,发自内心的、绝对放松的、无忧无虑的快乐。而他西出入秦,地位一步步高升,当然快乐,到最后身居人臣之极位,更是大快乐。但是,这种快乐总感觉不是多实在,它充满着紧张和恐惧,交织着疑虑和忐忑。身处高位的李斯时时都在思虑着如何能保住高位,不遭灾难。物质虽丰,权力虽大,精神却常常为苦痛缠绕,何乐之有!
当然,想当官,没有错。官总得有人当,能当大官,建更大的功业,更好。可这大官也当成了,功业也建成了,该主动身退了,可他的官瘾太强烈了,权力已经成了他的生命,他不能罢手,前进的车总是刹不住。如此智慧的人也不明白:太阳最辉煌的时候,就是向下滚落的时候。呆在顶峰的时间是很短的,顶峰的空间也很小。这种有限的时间和空间,不会让任何人在顶峰久留。所以,顶峰的辉煌犹如火烟衰草,有时转眼就会了无痕迹。顶峰就是人生的尽头!
一篇《谏逐客书》,见出李斯卓异的文学才华。鲁迅就说:“秦之文章,李斯一人而已。”倘若当初,他能够安心地行走在汉字的方阵里,于横平竖直一撇一捺间,寻得自己的自在和快乐,他既可扬名立万,又可泰然地存在,还可有自享安怡的家。然而,他做不到,等待他的只能是巨大的悲剧!
“志大而量小,才有余而识不足”
作为大文人,汉代的贾谊同秦朝的李斯截然不同,李斯官至顶级,命近天年,酷刑而死;贾谊空有才华,未得施展,年纪轻轻,抑郁而亡。
贾谊,河南洛阳人,十八岁成名。当时李斯的学生吴公正巧任河南郡守。得知贾谊才学卓异,立即招入幕府,器重有加。不久,吴公被招回朝廷任廷尉,就向文帝刘恒推荐贾谊,说他是极为难得的少年才俊,使其当上了朝中最年轻的议论政事的官员——博士。
此后,每每朝中议事,贾谊总是滔滔不绝,卓异于百官之上,举凡文帝的咨询,他都潇洒从容,对答如流。文帝见贾谊果然才能出众,无人可比,一年之内就升他为比博士更高级的议论政事官员——太中大夫。
一时间,贾谊春风得意,官的天平直向他倾斜。由于他在振兴礼乐、订立制度、创设官名、改变秦朝旧法上立了开创性之功,汉文帝要提他任公卿。
福兮祸所倚,祸兮福所伏。在关乎进入中央权力核心事情上,少年得志的贾谊遇到了不可逾越的障碍。为首反对他的是功大卓著的绛侯周勃、颖侯灌婴、东阳侯张相如、御史大夫冯敬。他们众口一词说:“这个洛阳人,小小年纪,一心想专擅权力,把国家许多大事搞乱了。”
他们认为自己为汉天下建立过大功,资历这么老才封侯拜相,而贾谊如此年轻,资历短浅,任个无实权的博士、太中大夫还好说,弄上公卿显位,和他们平起平坐,不爽,无法容忍。当然,也因为贾谊在官场中为人处事有些菜。他在公开场合说话锋芒过露,常常绌绌逼人,虽然他以出众的才华、雄辩的口才,让这帮老臣不得不表面附合,但他们心里记恨。再加上贾谊提出的政治主张和治国方略,每每与他们相左,特别是常常触及他们个人利益,让他们觉得更不能容忍。
这些老臣不仅位高权重、势力大,而且又是支持文帝当皇帝的铁杆,文帝自然不会不给他们面子,而去强行提拔贾谊。最后贾谊任公卿的事,就被搁置了下来。
当然,贾谊这次没能逾越过去,还因为文帝的宠臣佞悻邓通。这是一个没有一点本事,因一个荒唐的机缘而得宠的家伙。文帝迷信,一次做梦上天,怎么也飞不上去,此时巧遇“黄头郎”在后面助推,他就飘然而起,飞上九霄。文帝醒来老是忘不了这个“黄头郎”,就到处寻找这个推送他上天的人。一天,他在一个水边发现一个头戴黄帽正在撑船的年轻人,从容貌上看极象他梦中所遇之人,叫上岸一问,知道名叫邓通。于是文帝就留在身边,随侍左右,封他为上大夫,地位和贾谊相当。贾谊讨厌这个不学无术的草包在文帝面前当佞臣,常常在文帝面前讥讽挖苦他。小人得罪不得。无能的邓通面对有能的贾谊,本来就妒火烧心,贾谊还不停地伤害他,让他难堪,失去颜面,他自然要找种种机会在文帝面前,说贾谊的坏话。日子久了,文帝听多了,就逐渐疏远了贾谊。
就是这样才造致贾谊不仅在朝中得不到重用,施展才能和抱负,而且连在朝中立足之地都没有了,最后被放逐到几千里外的长沙当太傅。
贾谊的情绪从高峰陡然跌落到深渊。他告辞文帝,踏往去长沙的漫漫路程。一路上郁闷不已,满腹经纶不能致仕,怀有一腔热血反受害被贬。孤独失望气恼包围着他,这帮老臣攻击他,他还能忍受,因他们毕竟为汉朝立过汗马功劳,而邓通算什么,无德无能,竟然还能人五人六,耀武扬威!
他来到湘水边,触景生情,想到当年的屈原,感慨万端。此地虽在,其人往矣,想那屈子空有济世之志,却身处末世,遭谗放逐,满腔忧愤无处寄托,最后只得自沉汩罗。望着滔滔不绝滚滚向前的江水,他寻求到与屈原精神的共同通道,一样的执著,相同的理想,不二的遭遇,万千悲苦,集于一赋,狂泻而出:
“乌呼哀哉兮,逢时不祥!鸾凤伏窜兮,鸱鸮翱翔。阘茸遵显兮,谗谀得志;贤圣逆曳兮,方正倒植。……斡弃周鼎,宝康瓠兮。腾驾罢牛,骖蹇驴兮;骥垂两耳,服盐车兮。……国其莫吾知兮,子独壹(抑)郁其谁语?凤缥缥其高逝兮,夫固自引而远去。袭九渊之神龙兮,沕渊潜以自珍;偭獭以隐处兮,夫岂从虾与蛭螾?所贵圣之神德兮,远浊世而自臧(藏)……历九州而相其君兮,何必怀此都也?凤凰翔于千仞兮,览德辉而下之;见细德之险徵兮,遥增击而去之。彼寻常之汙渎兮,岂容吞舟之鱼!……”
这篇《吊屈原赋》,字凝句重,道尽世间沧桑,可谓思想璀粲,文采飞扬。但他满腹的牢骚,却尽泻纸上。文帝的耳朵不聋,听到后肯定不舒服。分明是借屈原酒杯浇自己心中的块垒,发泄对放逐的不满。作为文人,贾谊很出色,不平则鸣,鸣则不凡;作为官场中人,他还欠火候,官场需要的是忍,打碎牙往肚里咽,都不能吐;内心滴血,表面都要笑容可掬;背后受尽别人砍的刀剑,表面上还要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而贾谊做不到。
在这点上,文帝还是不错的,要是换个皇帝,就凭这篇赋,甚至能叫他脑袋搬家。
这可不!不久,文帝又把贾谊召回朝廷,也许他是原谅贾谊的年轻。君臣在宣室相见,言谈甚欢,直到深夜兴头不减。因文帝笃信鬼神,老想着神的降福保佑,就向贾谊询问鬼神的本原。贾谊周祥地讲述了所以会有鬼神之事的问题。都到深夜了,文帝还听得津津有味,不停地在座席上直往贾谊身边移动。听完后,文帝感慨说:“我好长时间没有见到贾谊了,自以为能超过他,现在看来,还是不如他。”
这事可见文帝对贾谊的感情非同一般。君臣久不相见,一旦见面,无拘无束,无话不谈。应该不是后来李商隐说的那样:“宣室求贤访逐臣,贾生才调更无伦。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君臣私下侃侃大山,没有什么大惊小怪的,未必每次见面都正襟危坐。
当然,贾谊这次被召回依然没有被重用。照理说,原来压制攻击他的灌婴已经离世,周勃回到绛县封地,也不再过问政事,贾谊应该高升。可是,最后只派他到梁怀王身边当太傅。这个位子不仅算不上高官,连个实权之职也算不上。文帝既然爱贾谊之才,又为何这样安排贾谊呢?又是因为邓通。贾谊离开朝廷后,文帝把严道铜山赐给邓通,还允许他自铸钱币,造成“邓氏钱”流布天下,加上别处自铸钱币掺和,弄得当时钱币混乱。心忧天下的贾谊,在几千里外的长沙,向文帝上了《谏铸钱疏》,说:钱不由国家统一铸造,而让私人任意铸造,遍布天下,于国于民贻害无穷,应立即制止。可是,邓通是文帝的宠臣,铜山又是文帝封赐于他并允许他铸钱的,怎好反悔而收回成命呢?结果此事,不但没能禁止,反而增加了邓通对他的仇恨。这个世界上要想让人仇恨你,只要做到一点,即阻挡别人的财路。贾谊想短邓通的财路,可以想到引来的会是什么了!
不过,在文帝心中还是有贾谊的位子的。不然,他不会召回贾谊,也不会让他去当自已最宠爱的儿子梁怀王的老师。他能找一个无能的他不放心的人当儿子的老师吗?但贾谊肯定不会太乐意接受这个任命的。可是,这毕竟又给贾谊带来一丝希望。因为这终究是一份一举多得的差使,在这个位子上能够经常接触到文帝,当面向文帝献计献策,又可能随时被文帝委以重任,如果把梁怀王教育成功,被文帝立为太子,太子一朝登基,必定能保证他日后升迁。所以,他用尽心血,默默浇灌怀王。
也该贾谊倒霉吧,万没想到梁怀王因骑马不慎,掉下来摔死了。这对贾谊简直如五雷轰顶。他从怀王死的那天开始哭,一直哭了一年多,然后在抑郁中死去。有的说,贾谊认为梁怀王被摔死,是自己作太傅没尽到责任,自责而哭死的。其实,这只能是原因之一,说明他对怀王太爱,对文帝太忠,觉得怀王死得可惜,自己对不起文帝的信任。但是,如此长的哭泣,恐怕也是贾谊对自己前程的绝望所致。他怕失去文帝的信任,眼前升不了官,也因怀王死去断了他将来升官的路。他觉得,无论现实和将来自己的政治理想都破灭了。
苏轼在《贾谊论》中说:“非才之难,所以自用者实难。惜乎!贾生王者之佐,而不能自用其才也。”“夫君子所取者远,则必有所待;所就者大,则必有所忍。古之贤人,皆负可致之才,而卒不能行其万一者,未必皆时君之罪,或者自取也。”“以自伤哭泣,至于夭绝。是亦不善处穷者也。夫谋之一不见用,则安知终不复用也?不知默默以待其变,而自残至此。呜呼!贾生志大而量小,才有余而识不足也。”苏轼之言是对的。
当然,贾谊的许多主张是对的,有大才,又想报国。但是,他不能等不能忍,不善于在官场上周旋。他做不到藏而不露,能直能曲,胸存万壑。一不见用,就忧伤流泪,自怨自哀,不能复振。在官场,什么话该说,对谁说,在什么场合说,什么事该作,什么不该做等等都大有学问。贾谊常不该说的说了,不该做的做了。等等,这都是他的识之不足。
贾谊虽有高世之才,也有世俗之累。他说:“达人大观兮,物无不可。”“怵迫之徒兮,或趋西东。”“愚士系俗兮,窘若囚拘。至人遗物兮,独与道俱。”“真人恬漠兮,独与道息。”“淡乎若深渊之静,泛乎若不系之舟。”实际上,他虽没有特别顾及自己,但也没有完全鄙薄外物,也没有冷静达观对待祸福;虽没有为名利奔走西东,也没有完全弃俗遗世,否则他不会因被贬长沙那样郁闷不已,也不会因怀王之死而长久哭泣。他的内心也不是宁静如深渊,相反有时倒焦灼如沸水。也就是因此伤及他的生命。急什么呢?他死的时候才三十三岁呀!这么年轻就两度走到皇帝身边,已经成为朝中引人注目的人物了,何愁上青云呢?贾谊不悟于此,虽作跳出之语以慰其心,实际并未跳出耳。
若看透了,不当官又如何!毛泽东说他的“《治安策》一文是两汉一代最好的政论……”鲁迅说,贾谊晁错文章“皆为两汉鸿文,沾溉后人,其泽甚远。”他的文章,说理透辟,逻辑严密,气势磅礴宏大,词句锵铿有力。倘若他不汲汲于功名,以布衣居闾巷,专心静心于文字倾诉,把他生命的全部华彩浓缩到文章词赋中,他定会建立一座让人仰视的峻拔于天地之间的文学和思想高峰。很遗憾,贾谊太用心于仕了,正因为他太用心于仕,才造至他夭于短命。真是“不能只用其才”呀!
 
梁长峨: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家协会副会长,《中国散文家》杂志副总编,《华夏散文》杂志副主编,安徽省作家协会理事,宿州市文联秘书长,宿州市作家协会主席。曾出版过十二部作品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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